第二天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我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僵得转不动，脸压着胳膊，压出一道红印。
窗外大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卖豆浆的喇叭在循环播放。
我抓过手机。
七条未读，全是新闻推送。
第一条：【赵阔脑梗深度昏迷，医生称大概率成为植物人。盛达地产退市，其城北旧改项目被政府接管，成立善后工作组。】
第二条：【本市审计部门通报：对盛达地产十年账务进行突击审计，初步核实非法侵占、偷工减料涉案金额高达二十七亿。】
第三条，是本地民生号发的，标题很土，配了个红底黄字的图：
【好消息！城北、城东二十余户当年被低价强拆的拆迁户，今早陆续收到法院执行款，有老人领到钱当场落泪。】
我一条一条地翻，手慢慢不抖了。
二十七亿。
我写的时候，心里估的是三十亿上下。系统连零头都没跟我算错。
我放下手机，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城中村这一片，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可我认得那个方向——城北森林公园。那些昨天还焦黑碳化、像被烙铁摁过的山头，隔着十几公里，隔着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我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能闻到。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原本带着一股城中村特有的、永远散不掉的潲水味和霉味。今天那股味道淡了。
风里多了一点别的。
很淡，几乎要用力闻才辨得出来——是泥土被春雨泡开后，那种潮乎乎的、混着青草气的味道。
现在是十月，江城久旱，夜里从没下过雨。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愣了很久。
锁骨底下那团黑青，我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
昨天它盘成一个拳头大的紫黑色硬块。今天再按，硬的边缘软了一圈，像一块化了一层皮的冻肉。它还在，可那种往心口里钻的、针扎似的紧迫感，松了。
我终于敢长出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七天。
我转身，从床底那个铁皮饼干盒里，翻出那枚沈砚传下来的、方孔里凝着暗血的乾隆通宝。铜钱在掌心里被我攥得发热。
"爷爷。"我对着那枚铜钱，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步呢。"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沉默了。
我想到了。
沈砚不是没想到。他日志里写得清楚，他一辈子只许了七次愿，全是为了父母妻儿求口平安。他连"求儿退烧"都要起心动念半天，他下不去那个手——指着另一个活人的鼻子，说"我要用你的命换我儿子的命"。
他是个好人。
好人当不了执笔人。
我把铜钱放回铁盒，扣上盖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新闻。
是陈默群打来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
"小林！你在哪？赶紧来公司！"陈默群的声音又急又亢奋，背景里是办公室乱糟糟的脚步声，"赵阔出事了！你知道吧？他那摊子烂事，把咱们集团都震了。宏山建材的陈董，刚才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指名要见你。"陈默群压低了声音，"不是在公司，是在他自己那个私人会所，今晚七点。他说……他说，想跟你单独喝杯茶。"
我走到窗边，又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巷口，两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菜，为一根葱吵了起来。太阳很好，晒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
"陈总。"我听见自己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推了——"
"推不了！"陈默群几乎是吼出来的，"林默你个书呆子！陈宏山那是什么人？他主动请你喝茶，这是抬举你！你知道昨天多少人排着队想登他的门都登不上吗？赵阔倒了，钱文海跑了，现在整个城北路子最野的，就剩陈宏山一个。他这时候见你，要么是要提携你，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要么是要弄清楚，赵阔倒得为什么这么蹊跷。"
我闭了闭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
赵阔昨天深夜还好好地在他自己家里活蹦乱跳，今天凌晨资产被冻结、人躺进了ICU。这种事，一个两个吃瓜群众看个热闹也就算了。可陈宏山是什么人？他和赵阔同桌喝过酒，他手里有我的流水，他还找过一个"省里下来的老先生"看过风水。
他一定已经把"赵阔出事的时间"和"我来江城之后这些怪事"，摆在同一张桌上了。
"我去。"我说。
陈默群明显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晚上我开车来接你，你穿得体面——"
"不用你接。"我打断他，"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苏晚发了条微信："赵阔倒了，这两天别出门。我晚上去见个客户，完事给你电话。"
苏晚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小心。"
第二件，我打开电脑，点开漂流瓶界面。右下角【今日剩余：3/3】。
我没有扔瓶子。
我点开"捞一个"。
我想看看，昨天那只被我投出去的、抄了赵阔家的瓶子，现在在海里的哪一层。
海面很平静。
我那些旧瓶子——替周宏招供的、五十万遗产的、护苏晚家的——全都沉在浅水里，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可在那片水的深处，靠近我这几天不敢多看的那道深渊边缘，我看见一只新的、灰黑色的瓶子，正被无数道极细的、像血丝一样的暗流缠绕着，缓缓往下沉。
瓶身上没有字。
可我知道，那里面装的，是赵阔那二十七年的恶业。
它没有被"用掉"。
它被这只瓶子，当成了燃料，一滴一滴，喂给了海底那个东西。
我的后脊，慢慢窜上一股凉意。
我以为我在收账。
原来我是在……给它送饭。
它吃饱了，只是暂时不来咬我。可它吃得越多，那道深渊里的暗红色光点，就越亮一分。
我伸手，摸向胸口口袋里那血瓶的拓纸。
别还债。
一旦因果归零，苏晚会立刻抹杀你。
我忽然有点懂三年后的那个我，为什么写不出更清楚的话了。
因为这条路——借恶人的业，填自己的坑——它根本不是出路。
它只是把那只收账的怪物，喂得更饱，喂得更大。
而我，没得选。
我关了电脑，开始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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