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阁下来,我没回家。
我打车直接去了苏晚妈住的那个小区。
不是不放心。是陈宏山那番话,让我后脊发凉。他说那口井里"还趴着别的东西"。我不知道那东西下次什么时候伸手,但在它伸手之前,我得先把我身边这几个人,一个一个地藏好。
苏晚开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我挤进门,先把门反锁了。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墙上还挂着她中学时拿的奖状。她妈在里屋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一出苦情剧。
"我爸呢?"
"去巷口下棋了。"苏晚给我倒了杯水,盯着我的脸,"你脸色比昨天好点了。"
是好点了。黑青退了那一圈,连带着人都有了点血色。可我知道,这点血色是哪来的。是赵阔二十七年的恶业,被那只瓶子一口一口嚼碎了,反哺给我。
吃人血馒头养出来的脸色。
我没跟她说这个。
"苏晚,我跟你打听个人。"我坐下,"你家馄饨摊,以前老被那个叫王虎的光头收钱。他背后,是谁?"
苏晚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赵阔倒了。他手底下那批靠收保护费吃饭的混混,这几天一定在城里乱转,找下家。"我看着她,"王虎这种人,一旦没人罩着,第一个咬的,就是以前被他欺负过的人。你家摊子,首当其冲。"
苏晚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他背后是个叫彪哥的。"她声音低下去,"真名叫周彪,在城北开了家典当行,其实是放高利贷的。我爸那场中风,就是因为借了他三万块,利滚利滚到十八万,上门逼债的时候,我爸当场倒下去的。"
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三万,滚成十八万。逼到一个中风的老人头上。
"这个周彪,手上沾过事没有?"
苏晚咬着嘴唇。
"我听说……前年,城南有个卖菜的老头,借了他五万块给儿子治病,还不上,被逼得从自家阳台上跳下去了。"她声音发颤,"可没人敢指证他,那老头的儿子,第二天就从城里消失了。"
里屋的苦情剧正演到高潮,女声撕心裂肺地哭。我坐在外屋,听着苏晚一字一句地说完这些,胸口那团盘着的黑青,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它不是疼。
它是……饿。
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蛇,在我锁骨底下,轻轻吐着信子。
我站起来。
"你今晚,跟你妈说一声,哪儿都别去。门窗锁好。"
"你要干什么?"苏晚一把抓住我。
"不干什么。"我避开她的眼睛,"回家睡觉。"
……
回到城中村,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反锁门,坐在电脑前。屏幕右下角,【今日剩余:3/3】。
我今天还没用过。
我盯着那个数字,想了很久。
陈宏山给我三天。我若入伙,就成了他手里那把刀,帮他去"砸该断的梁"——可那些梁底下压着的,未必是恶人。我若拒绝,他那个"省里下来的老先生",不会放过我。
硬拼,我拼不过。
躲,躲不掉。
我唯一的筹码,就是这台破电脑,和每天这三次机会。
我点开"扔一个"。
信纸弹出来。
这一次,我写得比昨天快。不是不谨慎,是这条路,我已经摸出门道了。
"愿城北典当行周彪,七年间以高利贷诈骗、暴力逼债致人死亡之全部黑产与不义之财,自动清算,按受害者人数返还。"
"其全部恶业折算之生机,抵扣我林默身上之因果反噬。"
"不得波及无辜,不得损害江城地脉。"
三行字。
我盯着看了五秒,按了投掷。
瓶子入水。海水又一次褪成那种灰黑色。
这一次,我有经验了。我没有等。我直接扯开领口,低头去看锁骨。
那团盘着的黑青,在瓶子沉下去的瞬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边缘撕掉了一小片。
真的是"撕掉"。
紫黑色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一圈,退下去半寸。
我摸着自己的锁骨,手在抖。
有效。
真的有效。
只要我找对了人——那些手上真的沾着血、真的在吃人血馒头的恶人——这台天平,就会心甘情愿地把他们的命,折成我的药。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我摸到了一点不对。
黑青退下去的那块皮肤上,原来应该是正常的肤色。
我凑到屏幕前,借着那点幽蓝的光,仔细看。
退下去的地方,皮肤没有恢复成我本来的颜色。
它底下,沉着一道极淡、极淡的纹路。
不是黑青。是一种青灰色的、像被铅笔轻轻描过的线。那线条盘绕、交错,组成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古朴的图案——像一口小小的、八角形的井,井沿上,刻着七道我不认识的纹路。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这图案,我见过。
我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从沈家老宅樟木匣子里带出来的那张黑白照片——沈砚抱着小时候的我爸,站在沈家门口。照片背面,沈砚用毛笔写着那行字:"为掩沈氏血气,以滚油烙其手背。"
我当时只注意到那块烫疤。
可现在我想起来了。沈砚日志里,写他雇船下水,看那口江底青铜巨棺的时候,棺盖上——
"棺盖缝隙中漏出幽蓝光芒。"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描写。
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下那道刚被"撕掉"黑青后露出来的青灰色井纹,我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病好了。
这是那口棺材,在我身上,盖它自己的印。
我每收一笔恶业,它就从我身上抽走一点反噬,反过来,往我身体里,多烙一道它的纹。
照这个速度,等我把黑青全部"吃"干净的那天,我整个人,是不是就变成江底那口棺材的形状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苏晚发来的。
"我爸刚下楼下棋,回来跟我说,街上人都在传,城北那个开典当行的周彪,今晚被警察从被窝里铐走了。听说搜出来一本账本,上面记了好几个逼死人的案子。"
她连发了三条。
"林默,这种人早该抓了。"
"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道八角井的青灰纹路,半天,回了两个字。
"是啊。"
"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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