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主动给陈宏山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他一直在等。
"陈董,考虑好了。"我说。
"哦?"电话那头,陈宏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说来听听。"
"我不入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握着手机,站在城中村那栋握手楼的天台上。十月的风很大,吹得我那件旧夹克猎猎作响。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屋顶和乱如蛛网的电线,远处青龙江像一条脏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半个城。
"理由。"陈宏山的声音淡下来。
"您要的是一把能帮您砸梁的刀。"我说,"可我跟您说实话,我连锤都没摸过。城北旧改那个盘子,几十亿的盘子,我一个写代码的,进去就是个死。您把我塞进去,三个月,我就得被您那些老对手连骨头带皮嚼了。"
"我不是这块料。"
陈宏山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小林,你跟我玩这套?"
"不是玩。"我说,"陈董,我这人命硬,可我命贱。您抬举我,我给您跪一个都行。但合伙做生意,我真不行。这样,我个人欠您一个人情。以后您生意上,但凡跟数据、跟系统、跟项目质检沾边的,您一句话,我免费给您做。"
"别的,我真做不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风从天台的护栏缝里钻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行。"陈宏山终于开口了,"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勉强。今晚,老地方,最后喝杯茶。喝完,你走你的阳关道。"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个客人,你见见。"
"谁?"
"给我看风水的那位老先生。"陈宏山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昨天特意跟我打听你。说想见见,这个让他看了一辈子地脉、头一回看走眼的年轻人。"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
晚上七点,我又一次走进天台阁。
还是那个听涛轩。
可今天桌上,除了陈宏山,果然多了一个老头。
那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对襟褂子,头发全白,挽成一个松松的髻。他很瘦,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皮肤是常年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那种酱色。
他不像个风水先生。
他像个在村口大树下,蹲了一辈子的老农。
"小林,来来来。"陈宏山热情地给我引荐,"这位是马先生,我多年的老朋友。马先生,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小林。"
马先生没起身。
他只是抬起眼皮,慢悠悠地,从眼皮缝里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
我后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眼神多凶。
是因为——我在他搭在膝头那只手的手背上,看见一道极淡的、几乎要看不出来的青痕。位置,跟我手腕上、跟市政府档案库那个老档案员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同类。
他身上,也有这东西的印。
"坐。"马先生开口了,声音像两块老木头在互相磨,"年轻人,别站着。"
我坐下。
陈宏山很有眼色地提起紫砂壶,给马先生续了一杯茶。马先生端起杯子,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小林啊。"他放下杯子,用一块同样发白的灰布手帕,擦了擦嘴角,"我这把年纪,看过的地,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江城这一片,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哪块底下压着脉、哪口井里沉着东西。"
"前几天,我跟老陈说,城北地脉在亏空,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吸着。"
他抬眼看我。
"这几天,我重新去看了。"
"奇怪了。"他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团,"那口气,又缓过来了。山头上的枯树,昨天夜里,抽芽了。江里的水位,也回来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端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马先生问我,我哪知道。"我说,"天要下雨,树要发芽,老天爷的事。"
"老天爷的事?"
马先生呵呵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没有一点笑意。
"年轻人,你这话,哄老陈可以,哄我,差了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从灰布褂子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铜钱。
乾隆通宝,方孔,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和我铁盒里那枚,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半拍。
"这枚钱,"马先生的手指,轻轻搭在铜钱上,"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他老人家当年,就死在临江镇。临死前,把这枚钱,交给了我们这一脉的人。"
"他说,青龙江底下,沉着一口大棺材。棺材里的东西,每隔些年,就要顺着血脉,找一个执笔人。"
"我们这一脉人的差事,"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我看得懂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像看定时炸弹一样的审视,"就是在那东西,把一个城、一个省,吸干之前,把那个执笔人,找出来。"
"然后,"
他的手指,在铜钱上轻轻一叩。
"送他上路。"
包厢里,死一样的静。
陈宏山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早就挂不住了。他看了看马先生,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敢插。
我握着茶杯的手,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从沈砚日志上看见"前九任无一生还"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世上除了我,一定还有另一群人,世代盯着这只瓶子。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找得这么快。
快到我刚抄了赵阔、刚收了周彪,他们就坐到我对面来了。
"马先生。"我放下茶杯,看着他,"您说了这么多,是想现在,就送我上路?"
"现在?"马先生又笑了。他摇了摇头,把那枚铜钱,重新揣回内袋。
"年轻人,你身上那东西,现在正喝得高兴。我今天要是动你,这半层楼,今晚就得塌。"
"我不急着送你。"
他站起身,灰布褂子上的褶子,被他缓缓抚平。
"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看这一代的执笔人,是个什么成色。"
他走到包厢门口,忽然停下,背对着我。
"我看明白了。"他轻声说,"你跟前面那几个,不一样。"
"前面那几个,是躲。是怕。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棺材里,装作不知道。"
"你不一样。"
"你在主动喂它。"
他侧过脸,那半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怜悯的神色。
"可你喂得越饱,它醒来那天,这城里头,死的人就越多。"
"年轻人,我给你一个忠告。"
"趁现在,还来得及。"
"自己了断,比我们动手,好看。"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陈宏山,还有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陈宏山张着嘴,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小林……他……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站起身。
窗外,三十八楼的夜,灯火通明。可我知道,从今晚起,这张桌子上,又多了一方想我命的人。
陈宏山想收我当刀。
马先生这一脉,想送我上路。
而江底那口棺材,只想吃饱。
我整个人,被夹在这三拨人中间,锁骨底下那道八角井的青灰纹,正在夜里,一明,一暗。
我没回答陈宏山。
我只是整了整衣服,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在江城呼风唤雨了半辈子的老人。他脸上的镇定,全没了,只剩一种被吓到的、茫然的白。
"陈董。"我说,"您那个城北旧改的盘子,别碰了。"
"那地方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我身上这个,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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