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在出租屋里坐满三分钟。
我抓起外套冲下楼,一路狂奔到苏晚妈住的那个小区。
十月后半夜的风已经有了冬意。我跑过两条街,肺里像灌了碎玻璃。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已经睡了,我侧身钻进去,直奔那栋六层老楼。
还没走到单元门,我就看见了他。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钠灯,橘黄色,把半条街照得昏昏沉沉。
路灯底下,站着那个穿灰布对襟褂子的老头。
马先生。
他真的就那么站着,背微微佝偻,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三楼苏晚家那扇黑着的窗户。秋夜的风把他那花白的发髻吹散了几缕,他也不管。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看见是我,他脸上没有意外,甚至还露出一点淡淡的、近乎慈祥的笑。
"来了?"
我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
"马先生。"我喘匀了气,直起身,"大半夜的,您不回家睡觉,站在一个姑娘家楼下,算怎么回事?"
"我在等你。"马先生说。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里,显得格外清楚。
"等我?"
"你要是个怂的,看见我站在这儿,就该锁上门,假装没看见,由着那姑娘一家替你死。"他眯着眼打量我,"可你跑下来了。"
"这说明,你跟前面那九个,确实不一样。"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
"马先生,您这一脉,世代杀执笔人。"我说,"可您有没有想过,你们杀了一个又一个,这江城,这地脉,为什么一年比一年死得快?"
马先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因为那东西,断不了。"我说,"你们杀一个,它顺着血脉,再找下一个。前九代,你们杀得还少吗?沈砚三十岁死,第八代三十二岁全家煤气中毒,第九代二十九岁车毁人亡。你们杀完他们,这城缓过来了吗?"
"城北的山,去年还青着。今年春天就开始枯。水库的鱼,今年春天才开始死。你们杀得越勤,它醒得越快。"
马先生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背过手,看着路灯下自己那道被拉得老长的影子。
"那是他们没用。"他低声说,"他们只会躲,只会怕,只会把账往无辜人身上推。"
"那我呢?"
我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把锁骨下方那片刚退了黑青、还沉着八角井灰纹的皮肤,暴露在橘黄的路灯下。
"您看看。"
"七天前,这黑青爬到我心口,我每天咳血,觉得自己活不过一个月。"
"这七天,我做了什么?我抄了赵阔的家,我收了周彪的账。这两个人,一个强拆逼死过拆迁户,一个放高利贷逼死过卖菜的老头。他们身上的血债,是他们自己造的。"
"我把这些账,从他们身上收回来,喂给那口棺材。"
"结果呢?"
我指了指城北的方向。
"您自己说的,山头的枯树,昨夜抽芽了。江里的水位,回来了。"
"马先生,您杀了一辈子执笔人,可您见过哪一个执笔人活着的时候,这座城的地脉,是往回涨的?"
马先生转过头,死死盯着我锁骨下那道井纹。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你身上……怎么会有镇水纹?"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这东西,是我收了那几个恶人的账之后,才长出来的。"
"马先生,您现在动我很容易。您这一脉,有的是法子让我无声无息地死。"我往前又一步,逼近他,"可您动我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
"我死了,下一个执笔人,还是会像前九代一样,只会躲,只会怕,只会让这口棺材继续饿着,继续吸这座城的血。"
"我活着,它有的吃。它有的吃,这座城,就能喘这口气。"
"您是要现在,把这座城最后这口气,也掐了吗?"
小区里,死一样的静。
远处马路上,一辆夜班公交哐当哐当开过,又归于寂静。
马先生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灯里飞蛾撞上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我,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
"年轻人。"他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苍老,"你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可你漏算了一件事。"
他侧过脸。橘黄的路灯,照着他半边满是皱纹的脸。
"你以为那东西缠在你身上,是因为你是执笔人?"
"它缠在你身边,是因为它要找的那口'食',根本不在你身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马先生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我读不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以为,你这七天,为什么偏偏能顺顺当当地,抄赵阔、收周彪,一次都没被那东西反噬死?"
"你以为,你锁骨底下这道镇水纹,是你自己挣来的?"
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替你挡了一半。"
"你以为那姑娘,为什么偏偏在十年前,那场本该死了她的车祸里,活了下来?"
我的血,在这一瞬间,全凉了。
苏晚。
他说的是苏晚。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抖得自己都听不下去,"苏晚她……她就是个普通人,她爸妈都是开馄饨摊的——"
"普通人?"
马先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看了几十年沧桑的疲惫。
"年轻人,我们这一脉,找了几十年。"
"找一个能压得住那口棺材的人。"
"前九代,我们找错了。我们一直以为,下一个执笔人,就是答案。"
"直到这几年,我们才发现——答案,从来不是执笔人。"
"是那个,站在执笔人身边、能让那口棺材,暂时闭上嘴的人。"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你回去吧。"他说,"这姑娘家,今晚我不动。"
"但你记住。"
"你越是护着她,越是把她往你身边拉,那口棺材,醒得就越快。"
"三年后的你,从那底下,扔给你一只瓶子,让你别还债,让你快逃。"
"他让你逃的,不是那口棺材。"
"是她。"
夜风一卷,马先生灰布褂子的下摆,被吹得翻飞起来。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小区门口,背影很快融进了外面漆黑的巷子里。
我一个人,僵在路灯底下。
三楼那扇黑着的窗户后面,苏晚正捂着嘴,缩在窗帘缝后面,听着楼下的动静。
而我站在原地,锁骨底下那道八角井的青灰纹,在橘黄的路灯下,一下,一下,跳得像颗心脏。
三年后的我,让我逃苏晚。
马先生说,苏晚身上,有他们找了几十年的东西。
那只披着她皮、坐在我厨房里劝我还债的东西,临走时说——
"她在我这儿存着。"
我忽然觉得,我这七天,像个瞎子一样,抱着一块烧红的炭,还以为自己抱着的是救命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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