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阁回来,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马先生手背上那道青痕,还有他临走那句"自己了断比我们动手好看",像两根针,扎在我后脑勺上。
凌晨两点,我坐在电脑前。
屏幕幽蓝,右下角【今日剩余:3/3】。
我没有扔瓶子。
我点开"捞一个"。
前几天我捞过沈砚,捞过历代执笔人的结局。那些记录像一排墓碑,告诉我前九代都怎么死的。可今晚我想捞的,不是他们怎么死的。
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谁,走到过我这一步。
我在检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第八代执笔人,1984年,完整经历。"
回车。
海面铅灰。一只八十年代那种印着牡丹花的玻璃罐头瓶,从水底浮上来。
点开。
【第八代,本名不详,1984年江城市井破落户,得瓶于旧货摊。】
日志很短。那是个比沈砚还胆小的人,两三年间只敢许过两次愿,求的都是别饿死。
可我盯着那两行字,盯出了一身冷汗。
它死于1986年,三十二岁,死因登记为"全家煤气中毒,无一生还"。
日志最后一页,是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
【我把钱还了。我真的把钱都捐给庙里了,我以为还了账,它就放过我。可那天晚上,煤气自己就开了。老婆孩子先死的,我最后一个死。我到死才明白,这账,你越还,它越收得急。】
我手指发僵,又敲下一行:
"第九代执笔人,2003年,完整经历。"
回车。
这一次浮上来的,是一个两千年代初那种老式摩托罗拉手机的电子残骸,屏幕裂成八瓣。
点开。
第九代,2003年入局,二十九岁卒,连环车祸,尸骨无存。
他的记录比前八代都少。只有短短几行,像是被人故意抹掉过:
【第九代曾尝试反抗。他查到这东西顺着血脉走,于是在一个雨夜,把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连夜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孤儿院,改姓埋名,断了血脉。】
【他以为断了血脉,它就找不着下家。】
【结果那个雨夜,他自己的车,在盘山公路上,刹车自己踩进了油箱。】
我浑身的血,一点点凉透。
第九代,把刚出生的儿子,送进了孤儿院。
盘山公路。
雨夜。
我爸林长顺,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后来被临江镇外围一个姓林的绝户老头收养。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沈砚的孙子、沈长顺,是沈砚当年亲手送出沈家的。
可现在这行记录告诉我——
不对。
沈砚是第七代。
第八代、第九代,是沈砚之后,中间隔着的两代人。
第九代那个把儿子送进孤儿院的人,他的孩子,在孤儿院长到几岁,被那户姓林的绝户老头收养,改名林长顺。
我一直以为我是沈砚的直系后人。
可血脉这条线,中间还隔着第八代、第九代。
我到底是谁的后人?
那只瓶子,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我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让我心头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我把前九代的记录,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砚,求家人平安,最后水库溃坝,妻儿死。
第八代,把钱捐给庙里还债,结果全家煤气中毒。
第九代,断血脉,结果自己车毁人亡。
没有一个人,像我现在这样——
黑青在退。
我在用恶人的业,一点一点把它吃回去。
前九代的卷宗里,根本没有这条路。
他们要么躲,要么还,要么逃。没有一个人,反过来对着这只瓶子,伸出手,去掐恶人的脖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现在走的,是一条连这只瓶子自己,都没走过的路。
它没预料到。
它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我。
我正想着,电脑屏幕,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那片铅灰色的海面,像被人从底下戳了一指头,起了一圈细纹。
屏幕下方,弹出一行我从没见过的、灰白色的小字:
【检测到第十代执笔人,行为模式偏离预设轨道。】
【规则校准中……】
【警告:本次偏离,将被记录。】
我盯着那三行字,手心的汗,把鼠标浸得发滑。
它知道了。
这只瓶子,这口江底的棺材,它发现我在走一条它没设计过的路。它正在"校准"。
就在这时——
手机,在床头炸响。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这个点打电话的,不会有好事。
我抓起来。是苏晚。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粗重的、压得极低的喘息,像有人死死捂住了嘴。
"苏晚?"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撞倒,"苏晚!说话!"
"……嘘。"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默,别挂。"
"我妈家楼下,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了。"
"他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仰着头,盯着我家窗户。"
我后脊的寒意,顺着天灵盖,一直窜到脚后跟。
"看清脸了吗?"
"看不清。"苏晚的声音在抖,"他穿一件灰布褂子,头发全白,挽着个髻。"
"刚才……刚才他抬起头,对着我窗户,笑了一下。"
"林默,他手背上——"
电话那头,苏晚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手背上,有一块跟你手腕上一样的青印。"
我握着手机,站在漆黑的出租屋中央,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马先生。
他说他不急着动我。
可他动苏晚了。
他不是来跟我商量的。他是在告诉我——你身上那个东西,我暂时动不了;可你身边那个人,我随时能够着。
我对着电话,用我这辈子最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苏晚,听我说。"
"把灯全关了。窗帘拉死。你和你妈,今晚别睡里屋,睡客厅,把门反锁。"
"不管楼下那个人做什么,别开窗,别探头,别拉窗帘看。"
"我现在就过来。"
挂了电话,我扯下挂在门后的外套,一把拉开门。
冲到楼梯口,我又硬生生刹住脚。
不行。
我现在冲过去,一个人,赤手空拳。马先生要是真想动手,我赶过去,无非是多送一条命。而且他这种人,不会亲自在楼下站两个小时——他站在那儿,就是为了引我过去。
我退回屋里,"砰"地关上门,反锁。
我坐回电脑前,胸口剧烈起伏。
屏幕上,那行【规则校准中】的灰字,还在一闪一闪。
我看着右下角【今日剩余:3/3】。
三次机会。
马先生这一脉,世代送执笔人上路。他们手上,未必干净。
我把手指,重新搭在键盘上。
锁骨底下那道八角井的青灰纹,在幽蓝的屏幕光里,又一次,轻轻一明。
"行。"我对着漆黑的屏幕,轻声说。
"你想玩,那我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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