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青石镇。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镇东头的破庙里,陆沉盘膝坐在一尊断头神像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指尖微微颤抖,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缓缓渗入他的经脉。
“再撑一炷香……只要再撑一炷香……“
他咬着牙,脸色苍白如纸。
这是他被青云宗拒收后的第三个月。三个月前,青云宗的执事来到青石镇测试灵根,全镇三百余名适龄少年中,有七人测出单灵根或双灵根,当场被收为内门弟子。而陆沉,测出的却是五行杂灵根——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俱全,却每一种都弱得可怜。
“五行杂灵根,终生无望筑基。“执事当时摇了摇头,连登记名册的功夫都懒得花。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陆沉的心里。
他不甘心。
父母在他六岁那年进山采药,再也没有回来。他靠着给镇上药铺跑腿、替人抄书勉强活到十六岁,唯一的念想就是修仙——不是为了长生,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进那妖兽横行的莽苍山脉,找到父母的遗骨,让他们入土为安。
可废灵根,断了他所有的路。
直到一个月前,他在莽苍山脉外围采药时,意外跌入一处上古遗迹,吞下了一颗漆黑的珠子。
自那以后,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别人灵根中散逸出的微弱光晕。更诡异的是,只要他主动运转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就能将这些光晕吞噬,转化为自己的修为。
代价是——每吞噬一次,寿元折损十年。
“噗——“
陆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缕好不容易凝聚的灵气瞬间溃散。他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失败了。
炼气一层,他始终无法突破。
“该死……“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难道我真的只能是个废物?“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沉迅速擦去嘴角的血迹,起身躲到神像后方。
来人是两个身穿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少年,一男一女,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男的身形高大,面容倨傲;女的则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
“王师兄,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少女小声问道。
被称作王师兄的少年冷哼一声:“青云宗的飞舟出了故障,至少需要三天才能修复。这破庙是方圆十里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住这里住哪里?“
他说着,目光扫过破庙内部,忽然皱起眉头:“等等,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
陆沉心中一紧。
王师兄几步走到火堆旁,伸手摸了摸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刚熄灭不久。出来吧,别躲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从神像后走了出来。
“你是谁?“王师兄上下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凡人?“
“在下陆沉,青石镇人。“陆沉拱手道。
“青石镇?“王师兄嗤笑一声,“三个月前测试灵根的那个废物?我记得你,五行杂灵根,连我青云宗杂役弟子的门槛都够不着。“
陆沉沉默不语。
少女拉了拉王师兄的衣袖,小声道:“王师兄,别这么说……“
“怎么,我说错了?“王师兄甩开她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修仙界弱肉强食,废灵根就是废物,这是铁律。你能活着已经算你运气好,要是生在莽苍山脉深处的部落,早就被妖兽当点心吃了。“
陆沉的拳头悄然握紧。
他看着王师兄的头顶——那里正漂浮着一缕淡淡的青色光晕,比常人浓郁数倍。那是木系灵根的光晕,虽然只是双灵根,但在这种偏远之地已经算是天才了。
逆命珠在他丹田深处微微震动,仿佛在催促他。
吞噬他,你能立刻突破炼气一层。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陆沉猛地摇头,将那声音压了下去。
他虽然渴望力量,但还不至于对一个毫无防备的人下手。更何况,折损十年寿元的代价太过沉重——他今年十六岁,若按常人百年寿元计算,吞噬一次就只剩九十年。听起来似乎还长,但修士每突破一个大境界,所需灵气呈几何倍数增长。以他的废灵根,就算有逆命珠相助,想突破到筑基期至少需要吞噬十次以上……
那意味着,他可能在三十岁之前就会寿元耗尽而亡。
“看什么看?“王师兄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厉声喝道,“滚出去!这破庙我们青云宗征用了!“
陆沉没有动。
“你聋了?“王师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抬手便是一道风刃朝陆沉劈去。
陆沉侧身躲过,风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炼气二层。
陆沉心中一沉。对方比他高了一个小境界,若是动起手来,他毫无胜算。
“王师兄,算了……“少女急忙劝道。
“滚!“王师兄再次抬手,这一次的风刃更快更猛。
陆沉咬牙,转身朝庙外跑去。他刚冲出破庙,身后便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庙门已被风刃劈得粉碎。
夜色渐浓,山林间传来妖兽的嘶吼声。
陆沉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出数里,直到再也看不见破庙的灯火,才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结印时的灼痛感。
“废灵根……废物……“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陆沉浑身一僵——那是王师兄的声音。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破庙的方向火光冲天。
当陆沉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破庙已被夷为平地,王师兄倒在血泊中,胸口被一只漆黑的利爪贯穿。那只妖兽形似黑豹,却生有三颗头颅,每一颗都流淌着腥臭的涎水。
三头冥豹,一阶巅峰妖兽,相当于人类炼气九层的修为。
少女蜷缩在角落,浑身颤抖,脸上满是泪痕。
三头冥豹正低头啃食着王师兄的尸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陆沉躲在树后,心脏狂跳。
逃。
必须逃。
他转身便走,可刚迈出一步,脑海中又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
吞噬它,你可以直接突破到炼气三层。三头冥豹的妖丹中蕴含着精纯的妖力,足够你修炼到炼气四层。
陆沉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如果他逃了,她必死无疑。
可如果他留下来……
“妈的。“
陆沉骂了一句,从腰间抽出一柄生锈的铁剑——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那股神秘的力量。逆命珠缓缓转动,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三头冥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六只猩红的眼睛同时盯向陆沉藏身的大树。
“吼——“
妖兽发出一声咆哮,纵身扑来。
陆沉拔腿就跑,但他知道,自己根本跑不过一阶巅峰的妖兽。他故意绕着大树转圈,同时从怀中掏出几枚自制的***——这是他跟镇上老猎户学的,用迷魂草和硫磺制成,虽对修士无用,但对妖兽有一定的干扰效果。
“砰!“
***在三头冥豹面前炸开,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妖兽吃痛,疯狂地挥舞着利爪,将周围的树木劈得粉碎。
陆沉趁机冲向破庙废墟,捡起王师兄掉落的长剑。
那是一柄下品法器,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
“小姑娘,快跑!“陆沉朝少女喊道。
少女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朝远处逃去。
三头冥豹甩了甩头,终于从烟雾中挣脱出来。它看到陆沉手中的法器长剑,六只眼睛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嗜血的凶光取代。
陆沉握紧长剑,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学过任何剑法,唯一会的只有镇上武馆教的基础招式。但他知道,这一战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三头冥豹再次扑来。
陆沉侧身躲过,挥剑朝妖兽的脖颈砍去。剑锋划过妖兽的皮毛,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阶巅峰妖兽的肉身防御,远不是他能破开的。
“吼!“
三头冥豹被激怒了,三颗头颅同时喷出黑色的毒雾。陆沉屏住呼吸,狼狈地翻滚躲避,左臂还是被毒雾擦中,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他低头一看,左臂的衣袖已被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
要死了吗?
陆沉心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逆命珠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体内爆发,他的双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在旋转。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三头冥豹体内那颗妖丹的位置,看到了它灵力流动的轨迹,甚至看到了它下一息要攻击的方向。
时间仿佛变慢了。
陆沉身形一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妖兽的利爪,同时手中长剑精准地刺入了三头冥豹左侧头颅的眼窝。
“噗嗤——“
长剑贯穿妖兽的大脑,黑血喷涌而出。
三头冥豹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陆沉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他眼中的黑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逆命珠在他丹田中缓缓转动,一股精纯的妖力从三头冥豹的尸体中飘出,被逆命珠贪婪地吞噬。
陆沉的修为开始飞速提升。
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
最终停在了炼气四层巅峰。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仿佛被抽走了什么,头发间竟多了几缕银丝。
十年寿元。
他付出了十年寿元的代价。
陆沉苦笑一声,瘫倒在地。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可每获得一点力量,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陆……陆沉?“
身后传来少女颤抖的声音。
陆沉回头,看到少女正站在不远处,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杀了它?“少女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那可是三头冥豹……王师兄连它一招都接不住……“
陆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起长剑,站起身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女后退了一步,眼中既有感激也有恐惧。
“一个废物而已。“陆沉淡淡说道,转身朝青石镇的方向走去。
少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陆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青云宗的飞舟修好后,带我一起走。“
少女愣住了:“可……可是你的灵根……“
“废灵根又如何?“陆沉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炼气四层的灵力,“我陆沉此生,不信命。“
夜色深沉,少年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去后,三头冥豹的尸体中,一颗漆黑的妖丹悄然碎裂,一缕肉眼不可见的黑气钻入地下,朝着莽苍山脉深处飞速遁去。
而在莽苍山脉的最深处,一座被封印了万年的古殿中,一尊沉睡的石像忽然睁开了眼睛。
“逆命珠……终于现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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