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文章传开的第三日，林家小院的木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来的不是记者，是市棋院的行政干事，手里捧着烫金封皮的正式聘书，还有一叠厚厚的入职材料。
林絮正在院子里帮归山海整理棋具，看见来人，眼睛一下子睁大，凑过来小声碰了碰归山海胳膊，压低声音打趣：“好家伙，找上门了！不会是来找你下棋的吧？”
干事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踏入院中，径直走到青石棋案前，将聘书双手递出。
“归山海先生，您好。我是市棋艺专修学院的干事。我们读了温晚记者那篇专访，也看过你公开赛决赛的对局复盘。校方商议之后，正式向您发出特聘邀请，希望您能来棋院担任客座讲师。”
归山海微微一怔，指尖落在那封沉甸甸的聘书上，没有立刻接。
“讲师？”他轻声重复这个词，眼底带着几分懵懂，“我以为，讲师是要通晓无数定式，常年钻研棋谱之人。”
在他认知里，授人棋道，是极郑重的事。他只是来人间阅棋阅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要站在台前，向旁人讲述棋理。
干事笑着解释：“棋院不缺能教定式、拆解杀招的老师。现在很多学员，下棋只盯着输赢，习惯拿AI复盘，心浮气躁。校方看重的，是你对棋心、取舍的理解。”
“不需要你全职坐班，每周两节课，和学员聊聊棋道感悟就足够。待遇方面，棋院会按特聘标准发放。”
林絮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在归山海身后偷偷比划口型：答应！答应！
归山海低头，看向石桌上散落的棋子，沉默片刻，缓缓伸手接过聘书。
“若只是和学员聊聊棋与人心，我可以一试。”
干事大喜，简单交代了报到时间、学院地址，留下几份需要填写的资料，便告辞离开。
院门关上，林絮再也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可以啊归山海！直接去棋院当老师！之前你还只是民间比赛黑马，这下直接登堂入室了！”
归山海翻开聘书，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眉头轻轻蹙起。
“只是，我不懂学院里的规矩。何为备课，何为考勤，学员若是不愿听，又该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林絮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你啊，下棋心思通透，碰到俗世琐事就犯难。没事，到时候我陪你过去看看，帮你撑场面。”
接下来的两天，林絮忙着帮归山海准备报到要用的东西，闹出不少小笑话。
归山海翻看着入职表格，对着“职称”“教学大纲”一栏久久发呆；林絮给他科普棋院的人际关系，提醒他见到前辈要礼让，别随便和人起争执。
“棋院里面人多，有喜欢你的，自然也有不服你的。你低调一点，别一上来就和别人起冲突。”
归山海静静听着，轻轻点头。他明白，这又是一盘新的棋局。棋盘不在石桌上，在学堂，在人与人的相处之间。
报到之日很快到来。
市棋艺专修学院，白墙静院，长廊两侧挂满历代棋手的画像与棋谱拓印。院内随处可见石制棋桌，不少学员三三两两对坐落子，空气中满是棋子叩击棋盘的清脆声响。
只是归山海踏入棋院的那一刻，周遭的交谈声悄然淡了几分。
来往的学员早就看过那篇专访，认出了这位爆红的青衫棋手，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就是归山海？专访里写的那个人？”
“这么年轻，居然来当我们的讲师？”
“听说他是民间比赛出来的，没有专业段位，真的能教课吗？”
好奇居多，但质疑的声音，同样藏在细碎的交谈里。
行政干事领着归山海往教师办公区走，穿过长廊，迎面走来一名中年男人。
男人一身深色长衫，鬓角微白，脊背挺直，手里捧着厚厚的古棋谱，眉宇间带着常年钻研正统棋艺养出的自持，目光落在归山海身上，淡淡顿住脚步。
正是棋院执教二十余年的资深讲师，周砚秋。
周砚秋在棋院地位很高，门下弟子众多，深耕传统定式，素来恪守棋坛资历规矩。当初校方讨论特聘归山海，他便是最反对的那一个。
他上下打量归山海，语气客气，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这位，就是新来的客座讲师归山海？”
“是。”归山海颔首。
周砚秋目光扫过他一身朴素青衫，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意味深长。
“久闻大名。一场民间赛事，一篇专访，便能够受聘棋院，倒是后生可畏。”
话听着是夸赞，内里的不服藏不住。
“只是棋道传承，讲究日积月累，不是单凭一局棋、几句感悟便能登台授课。棋院的学员，根基尚浅，若是教错了心思，后患无穷。”
林絮站在归山海身侧，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
归山海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争辩，只是从容回话：“周老师所言有理。我不会强行教定式杀招，只和学员聊聊落子之间，人的取舍。”
“取舍？”周砚秋轻轻摇头，指尖摩挲手中棋谱，“棋道根基，先学招法，再谈心境。本末倒置，可不是正道。”
他没有继续纠缠，微微拱手，擦肩而过。走远之后，才低声和身侧另一位老师闲谈，话语恰好能隐约传入耳中。
“年纪轻轻，名气倒是来得容易。民间野路子，怕是连正统古谱都没有通读，凭什么来学堂讲棋心。”
归山海听见了，脚步未停。
人心的偏见，他已经慢慢懂得。
这盘棋，方才落第一子。
干事领着他走进一间空置的备课室，告知他第一堂课就在后天下午，听课的是棋院中级班学员。
“归老师，课表已经安排好了。不少学员慕名想来旁听，当然，也有部分学员，是抱着看新鲜、考验你的心思来的。”
干事善意提醒。
归山海望向窗外院内对弈的少年学员，目光柔和。
“无妨。无论何种心思，皆是人心。正好，一同观棋。”
林絮在旁边悄悄拍了拍他肩膀，小声调侃：“好家伙，第一堂课就这么多观众，可别翻车。”
归山海淡淡一笑。
输赢从不是重点。
这学堂之中，每一个棋手、每一份执念、每一份不甘与傲气，都是棋盘之外，活生生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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