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进棋院的大教室。
这间讲堂本是中级班专用,平日里只坐三十多名学员。今天却早早坐满,后排还额外加了好几排椅子。不少其他班次的学员听说新来的客座讲师开课,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跑来旁听。
有人慕名而来,满心期待;也有人纯粹想看笑话,想瞧瞧这个凭一篇专访走红的民间棋手,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周砚秋静静坐着。
他没有声张,放下手中厚厚的古棋谱,装作普通旁听者,目光沉敛,静静等候开课。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没有正统段位、半路空降的年轻人,到底能讲出什么东西。
上课铃响。
归山海一身青衫,缓步走入讲堂。
没有PPT,没有厚厚的讲义,怀里只抱着一副木象棋,轻轻放在讲台的棋桌上。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林絮没有进教室听课,在走廊外面靠着墙,偷偷扒着窗户往里张望,心里捏着一把汗。
归山海抬眼,环视满堂少年,声音平和清缓。
“今日这堂课,不讲定式,不拆解杀招。”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不教定式?那我们来上课学什么?”
“果然是花架子,连基础招法都不愿意教。”
“周老师说的没错,一味空谈心境,实在虚浮。”
归山海静静等待议论平息,才继续开口。
“棋,是镜子。落子之间,贪、惧、急躁、执念,全都藏不住。我们今天观棋,观的是人心。”
他话音未落,前排一名少年忽然站起身。少年是中级班里棋力拔尖的学员,素来崇拜周砚秋,心底并不服气归山海。
“归老师,恕我直言。空谈人心太过缥缈。棋道终究要靠盘面说话。不如我们对弈一局,让大家亲眼看看?”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兴奋起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一局较量。后排的周砚秋微微坐直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期待。他也想看看,归山海的真实棋力成色。
归山海微微颔首:“可以。”
少年大步走上讲台,在棋桌对面落座,伸手便主动先行落子。
少年棋风凌厉,是周砚秋亲手教出来的路子,招法正统,步步争先,一心想要速战速决,当众拿下这一局,拆穿归山海的“虚名”。
开局没多久,少年便主动弃子设下埋伏,试图引诱归山海入局。台下不少学员看得屏息凝神。
“这一招好狠!一旦中招,直接丢子失势!”
可归山海一眼看穿埋伏,没有去争抢诱饵,从容避让,稳稳守住底盘,不主动进攻。
少年几番强攻,招法愈发急躁。他一心想赢,每一步都想逼迫对手被动防守,可所有猛烈的攻势,全都像撞在绵山之上,难以突破。
棋盘之上,少年子力越冲越散,看似进攻不断,实则慢慢落入被动。
少年额角渗出薄汗,心态渐渐乱了。越是急于求胜,落子考虑得就越发仓促,接连露出细微破绽。
归山海依旧不急不躁,缓缓收拢局势,却始终没有下出绝杀的一手。
终于,少年盯着盘面,沉默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推枰认输。
“我输了。”
台下一片哗然。
少年垂着头,有些不甘,低声开口:“我明明进攻不断,为什么始终打不开局面?”
归山海看着他,轻声道:“你每一步,都一心想着击败对手,眼里只看见杀招,看不见全局。你的棋,被求胜的执念困住了。”
“棋的第一要义,不是如何杀对方,而是稳住自己。心乱,则棋乱。”
少年愣在原地,低头看向棋盘,细细回想方才对局的每一步,慢慢品味其中道理。
就在这时,教室角落里传来一声小声嘀咕,带着几分调侃:“说了半天,就是不肯下狠招,是不是不敢绝杀?”
归山海闻言,淡淡一笑,没有动怒。
“若是只求绝杀,数手之前便可收官。只是下棋如同行路,赶尽杀绝容易,留一分余地,最难。”
台下学员各有所思,议论声慢慢变了味道。不少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神色渐渐郑重。
后排的周砚秋眉头微蹙。
盘面他看得清清楚楚。归山海棋力深厚不假,可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这少年输棋之后,不是纠结招式得失,而是开始反思自己的心境。这是他平日里授课,很难带给学员的东西。
但他依旧不肯轻易认同,心中顾虑未消:道理说得好听,可学员根基尚未扎实,一味讲心境,会不会耽误基本功?
课堂继续往下。
归山海没有继续找人对弈,转而拿出棋子,随手摆出几盘残局。
有贪图小利最后满盘皆输的局;有明明占尽优势,却因为急躁翻盘失败的局;也有双方势均力敌,最终选择握手言和的局。
他一边摆棋,一边缓缓讲述棋局背后对应的选择与取舍。
课堂之中,不再只有输赢的争论。少年们开始安静思考,原来棋子进退,和生活里的抉择别无二致。
中间还闹出一段小小的趣事。
一名学员举手提问,问归山海AI下棋与真人的差别。归山海认真作答,说着说着,随口问台下众人:“你们平时复盘,会依赖机器推演吗?”
大半学员齐刷刷举手。
归山海微微一愣,这个场景,倒是出乎他意料。
一个男生大声说道:“现在大家都用AI找最优解,省时省力,练棋快!”
归山海轻轻点头,没有否定,只是缓缓说道:“机器能告诉你哪一步最优,但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走出错棋。错棋,往往来自你的内心。”
这番话,让不少学员陷入沉思。
下课铃响,一堂课结束。
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不少人路过讲台时,还回头望向棋盘,低声讨论方才的对局。
方才上台对弈的少年,走到归山海身前,郑重躬身行礼:“多谢归老师指点,我明白了。”
归山海微微颔首。
待到学员尽数离开,周砚秋才从后排站起身,缓步走到讲台前。他脸上没有先前的轻视,可语气依旧带着审慎。
“你的棋心之说,确实有独到之处。但我依旧坚持,棋道根基,定式与基本功不可荒废。只谈心境,根基不牢,终究走不远。”
归山海拱手:“周老师所言,并无差错。术为根基,心为长远。二者本就不该割裂。”
周砚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争辩,转身离开讲堂。
走廊外面,林絮立刻冲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好家伙!我在外面全看见了!你这第一堂课,直接镇住全场!”
归山海低头收拾木棋子,轻声道:“只是第一局。学堂之内,人心百态,往后的棋局,还有很多。”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散落的棋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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