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还裹着山林的清寒,归山海一身粗布青衫,束发的木簪还稳稳簪着长发,孤零零立在马路边上。
耳边车辆呼啸而过,轰鸣震得他心神微颤,那钢铁巨兽疾驰来去,比山里面最凶的凶兽还要骇人。眼前高楼拔地而起,直刺云天,流光溢彩的招牌明明不是日光,却亮得晃眼。
他攥紧袖中几枚木棋子,眉头微蹙。
方才洞府老者所言非虚,人间果然彻底变了模样。
他不识道路,不懂钱币,来往行人纷纷侧目。有人举着方块小盒子对着他拍照,低声议论,只当是哪个喜欢古风打扮的网红。归山海听不懂“网红”二字,只觉得周遭的目光古怪,只能顺着人流,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
穿过一条老街,喧闹人声渐渐传来。
街边梧桐树下,围着一圈人,呼喝谈笑。
归山海抬眼望去,人群正中,摆着一张折叠木桌,桌上铺着红黑象棋棋盘。
棋摊!
他心底一动,快步走上前,拨开围观的人群。
桌旁坐着个白发老头,眉眼活络,嘴角挂着狡黠笑意,身旁站着个少女。少女梳着高马尾,眼珠滴溜溜转,古灵精怪,正是林絮。
这一老一少,正是在此摆摊设局。
老头抬眼瞥了一眼身着古装的归山海,只当又是来看热闹的游客,慢悠悠开口:“来来来,诸位看官,千年残棋一局!谁能破此局,我这摊上的彩金尽数拿走。若是破不了,便留下二十块钱。”
林絮在一旁帮腔,声音清脆灵动,刻意烘托气氛:“爷爷这残局可是从古谱里翻出来的,摆了好些日子,没人能解开!诸位可要试一试?”
她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四周,暗中观察来往路人,分明是帮爷爷捧场的托。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跃跃欲试,坐下对弈,不出数手便败下阵来,摇头叹气起身。
“这残局太刁钻,根本无解!”
“老陈头摆局这么久,从来没人赢过。”
归山海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棋盘上。
只一眼,他便怔住。
棋盘上红黑棋子交错,局势岌岌可危,是一盘尘封千年的古残棋。当年在洞府之中,他曾与两位老者推演过这一局。
世间流传的棋谱,只记片段,无人知晓完整破法。
林絮瞥见归山海一直盯着棋盘不动,看他一身古装,以为是个附庸风雅的爱好者,笑着打趣:“这位穿古装的哥哥,要不要上来试试?若是赢了,彩金全归你。要是输了,可要交钱哦。”
老头也抬眼,似笑非笑:“小伙子,看得懂这局吗?可别一时上头。”
归山海缓步上前,在木桌对面坐下,指尖轻轻落在一枚红子上。
“此局,我可解。”
话音一出,周围哄笑一片。
“哟,这古装小哥口气不小。”
“多少棋坛老手都栽在这盘棋上,他看着年纪轻轻,怕是不懂天高地厚。”
林絮眨了眨眼,心里暗自嘀咕,又来了个自信过头的人。她悄悄给爷爷递了个眼神,准备等着看他落败。
白发老头淡淡抬手:“请。”
归山海凝神,从容落子。
第一手落下,老头脸上的漫不经心稍稍收敛。
第二手、第三手……短短十数手,没有花里胡哨的杀招,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直戳这盘残棋埋藏千年的棋理。
方才还热闹的围观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老头原本游刃有余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锁起,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苦苦思索应对之法。他原本熟记这盘残棋所有防守套路,可眼前少年落子路线,完全跳出他所知的所有变化。
林絮脸上玩笑的笑意也慢慢消失,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棋盘,心里震惊。
怎么会?爷爷摆了这么久的局,居然被一步步破开了。
十数手落定,尘埃落定。
归山海最后一子轻轻搁在棋盘上。
“局成。”
棋盘之上,困死的死局豁然解开,红方绝境逢生。
白发老头怔怔望着棋盘,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头大笑:“好家伙!我摆这千年残棋这么多年,今日,居然遇上真正懂它的人了!”
林絮瞪圆眼睛,满眼惊奇,上下打量归山海:“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盘古残棋连专业棋手都破不开,你怎么会?”
归山海抬眸,神色平和:“不过是昔日,曾与人推演过这一局罢了。”
周遭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哗然,掌声四起。
归山海望着眼前热闹的人间烟火,心底轻轻一动。
原来这千年之后的世间,依旧有人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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