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岳宗的日子，比山下药堂还平静。
平静得近乎无聊。这正是沈不欠要的效果。
他的日常排成一张雷打不动的章程表，贴在柴房墙上，谁看了都以为是个病秧子给自己立的养生规矩：辰时扫地，巳时挑水，午后眯一会儿，申时再扫一遍，夜里打坐。
外门的人很快习惯了这个新来的杂役：话少，勤快，病歪歪的，扫个地都喘，见谁都低头哈腰。赵大虎那样的弟子记不住他的名字，提起只说"那个扫地的"。
尘土嘛。尘土要什么名字。
尘土的好处，日子久了才咂摸出来。弟子们在演武场上谈论哪个长老的私传、哪个执事的偏好，从不避着他；杂役们嚼舌根，说内门哪位师兄又换了道侣，也不避着他。耳朵是天下最便宜的东西，前提是，得有人忘了你有耳朵。
先说扫地。扫地是掩护，也是功课。沈不欠扫得很慢，慢到一根树枝能扫半炷香。头一个月，西院每块地砖的松紧、每棵树的朝向、每个弟子练剑时的习惯站位，全进了他的脑子。
有一回他扫到墙角，蹲着看一只蚂蚁搬半片枯叶，看了小半炷香。路过的弟子笑他痴。他笑笑没说话，那半炷香里，他把墙根的裂缝数清楚了：三道，最深那道能塞进两枚铜钱。
再后来，他开始"扫"西院之外的地方。
传功堂的墙根，傍晚有执事讲基础行气课，外门弟子免费听。沈不欠扫到墙根下，扫帚挥得唰唰响，人蹲在墙角，把整节课一字不落听进耳朵。听完了，当夜在柴房对着墙比划。
没有心法？没关系。他有龟息诀的气机做底，估值之眼做校对。体内灵气每走错一条道，他就默念一声"当"，照一照自己：
【行气路线：野狐禅，有条岔了。建议：改。】
它连活人都照，照自己更没问题。这门当铺给的功能，被他活生生用成了修仙界的错题本。
一年下来，他把传功堂三年的课听完了。墙上记满炭条字，又用袖子一遍一遍擦掉，只留下肌肉里的记忆。
再说财路。这是他在山上发现的新生意。
外门弟子每月领月例，其中有聚灵丹一瓶，增进修为的低阶丹药。低阶弟子嫌它药力平庸，宁愿攒灵石买好的；杂役们更惨，月例只有铜钱，一辈子摸不到丹药。
于是外门暗地里有一条不成文的集市：弟子拿聚灵丹换铜钱、换杂物、换人情。
沈不欠盯上了这个市场。
他不偷不抢，有更干净的法子。估值之眼扫过那些来"淘宝"的弟子腰间、袖袋，扫过杂役们私藏的玩意儿：
【物件：辟谷丹三枚（受潮）。因果价：一钱。实用价值：省饭。建议：拿碎银换，值。】
【物件：断剑一截（铁剑门外门制式）。因果价：三钱。实用价值：切菜都嫌钝，但剑身夹层里有半页剑诀拓片。建议：三文钱拿下。】
【物件：女弟子手帕一条。因果价：负一钱（惹桃花债）。建议：谁爱要谁要。】
低买高卖，小来小去。一个月下来，他的私房从三百文滚到了二两银，外加七枚聚灵丹、一截断剑、半页剑诀拓片。
那半页拓片他研究了几夜，是铁剑门最基础的十三式起手，缺了行气总纲，练不出剑意，拆开来却是极好的发力架子。他不练剑，他把架子拆开，揉进劈柴挑水的动作里。剑诀也好，柴刀也好，落到他身上都是一句话：怎么省力怎么来。
也有不开眼的想坑他。
有个外门弟子，拿一枚"祖传养气丹"来卖，说家里老修士留下的，开价一两银子。换别人，看丹衣光润，多半就掏钱了。
沈不欠瞄了一眼：
【物件：麦麸丸（外裹丹衣）。因果价：负三钱（注：造假手段拙劣，上月刚被识破过一局）。实用价值：喂鸡。建议：送他一句"留着吧"。】
"留着吧。"沈不欠把丸子推回去，笑得很诚恳，"祖传的东西，别散在外人手里。"
那弟子涨红了脸，揣着丸子走了。过些日子，此人又因造假被戒律堂抓个正着，挨了二十杖。外门这才回过味来：那天扫地的，是真给面子。
每一笔买卖他都做得干净。外门那点小江湖里，很快传开一个说法：西院扫地的病秧子，眼力毒，运气好，从不占大便宜，是个讲究的穷鬼。
"讲究的穷鬼"。这名声好。安全，体面，还能接着做生意。
聚灵丹到手，他不直接吃。
【物件：聚灵丹（低阶）。因果价：无。实用价值：药力平庸，杂质三成。建议：捣碎，混进饭里，一日一粒。】
平庸的药力，配龟息诀的慢功夫，刚刚好。他不要一夜暴涨，只要每天涨一丝，谁也看不出来。
最后，是龟息诀挂机。这是他最得意的一项工程。
他发现龟息诀有个隐藏特性：敛息之时，气机和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灵气顺着这种"融合"自发地、缓慢地渗进身体。不快，但不用人盯着。
也就是说，这功法可以挂机。
白天扫地，它自己转；夜里睡觉，它自己转；挑水劈柴，它自己转。沈不欠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缓慢充电的法器，外人看着是个喘气的病秧子，内里那块"电池"一格一格，无声无息地涨。
四个月头上，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
【炼气二层。达成。】
【炼气三层。达成。】
连跳两层。
不是天赋异禀。是龟息诀挂了几个月，聚灵丹吃了几十粒，传功堂的课听了三年份的，水磨功夫磨穿了那层窗户纸。
突破的动静被龟息诀裹得严严实实，柴房的油灯都没晃一下。沈不欠睁开眼，只觉得耳聪目明，隔着一堵墙能听见西院水井里青蛙蹬腿。
他坐在黑暗里，慢慢握了握拳。拳头还是那双劈柴的手，茧子照旧，掌心合拢时却有一层薄薄的力，贴着皮肉底下走，温顺得像家养的猫。
搁别人身上，连跳两层，少不得仰天大笑，恨不得全宗门都知道。搁他身上，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检查：气机有没有外泄？呼吸乱没乱？墙上的炭字会不会被人看见？
确认一遍，才允许自己高兴了三息。
三息之后，高兴也收了起来。高兴写在脸上会惹眼，记在心里就够了。
他摸出炭条记账：
【炼气三层。耗时：约四个月。寿元余量：七年零十一个月。聚灵丹剩：一枚。】
记完，他盯着"七年零十一个月"看了几息。四个月前是这个数，现在还是这个数。不是利滚利停了，是他从废渣和集市零头里抠出来的进项，加上修为寸进折算的微末增益，刚好追平利息。
跑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他把炭条放下，正要睡，耳朵忽然一动。炼气三层之后，他的耳力今非昔比。
墙外有脚步声，两个人，压着嗓子。
"……西院那个新来的，你注意点。"
"一个扫地的，注意他干嘛？"
"长老问的。"
沈不欠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珠缓缓转了一圈。
长老？青岳宗外门十几年没露面的长老，问他一个扫地杂役？
脚步声远去了。他躺在草堆上，龟息诀运转如常，心跳平稳，呼吸绵长，一个睡着了的人该有的样子。
心里那本账，翻开了新的一页。
【异常记录：夜谈两条。疑：外门长老已注意到我。程度：浅。对策：维持人设，加病三分。】
他在"加病三分"底下画了一道线。
明天起，扫半个院子，就得扶着树喘一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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