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杂役的月例,历来是个漏斗。
上面拨下来三百文,经管事的手,落到杂役碗里,通常是二百文。中间那一百文去了哪儿,全外门心照不宣。
杂役们私下算过这笔账:一个管事,百来号杂役,每人每月一百文,一年下来一百多两雪花银。这笔钱在哪儿?在孙德海婆娘头上的银簪子里,在他家小子腰间的玉锁上,在他屋里那套"祖传的"红木家具里。
当然,也有人嘀咕,说孙德海自己上头还有人,一层压一层,他留下手的未必占大头。嘀咕归嘀咕,没人吭声。吭声的那个,去年冬天被派去扫雪,冻掉一根脚趾头,开春就"自己下山了"。下山那天孙德海特意送了他一双新棉鞋,拍着他的背说都不容易。鞋是新鞋,脚指头没了就是没了。
管事姓孙,孙德海,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见谁都先笑。他的口头禅是"都不容易",克扣月例的时候说,分配重活的时候也说,说完还能跟你叹半天气,仿佛被克扣的是他。
沈不欠领头一个月月例的时候,亲眼看了一遍这个漏斗的运作。
"小沈啊。"孙德海把二百文铜钱数得叮当作响,一脸歉疚,"这个月上面催得紧,规矩你又知道……都不容易。"
"是。"沈不欠双手接过,姿态卑微,"谢孙管事。"
"懂事。"孙德海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病好点没有?有空去我那屋,我那儿有套祖传的养生拳,最养病骨。"
沈不欠连声道谢,转身出门,默念了一声:当。
【人物:孙德海,青岳宗外门杂役管事。因果价:一百二十两。】
沈不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二十两。
他上山以来照过的人数以百计。凡俗杂役,三钱到二两;周通那样的执事,五两;外门弟子,八钱到十两。孙德海一个杂役管事,管着百来号扫地的挑水的,凭什么一百二十两?
因果价高,意味着纠葛深、线头多。可当铺的注记偏偏干干净净:
【注:无特殊因果在身。建议:敬而远之。】
"无特殊因果",却顶着一百二十两的价。这八个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像一间破旧民宅门口停着八抬大轿,轿子再新,也来路不明。
沈不欠没声张,把这条记进心里的账。
他又想起那套"祖传的养生拳"。一个杂役管事,祖上传下来的不是田,不是铺面,是拳?还特意请一个病秧子去他屋里看?
这碗水浑,他先不蹚。"养生拳"三个字也记上了账,标了个小小的问号。
真正让他多花几分心思的,是另一个人。
老杂役刘麻子,六十岁上下,满脸麻子,一口黄牙,欺生。
新杂役上山,头几天必须给他"孝敬":一双新布鞋、两包烟叶,或者干脆五十文钱。不给?行。你的活加倍,你的床铺"恰好"漏雨,你的饭食"恰好"凉了。
沈不欠上山没几天,刘麻子堵住了他。
"小子,"刘麻子咧着黄牙笑,"懂规矩吗?"
沈不欠正扫地,闻言放下扫帚,咳了两声,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双手奉上,笑容卑微:"刘爷,小的病秧子一个,月例薄,您先拿着喝茶。"
"十五文?"刘麻子掂了掂,脸色一沉。
"刘爷明鉴。小的每月就二百文,还得抓药。十五文是小的三天的嚼用。您要嫌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下个月小的再孝敬十五文。"
先给一点,许一个"分期"。姿态低得没法更低,又低得恰到好处,低到对方一拳打进棉花,再找茬就是自己欺负病秧子,传出去名声难听。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把钱往怀里一揣:"算你懂事。"
当天夜里,沈不欠默念了一声:当。
【人物:刘麻子,外门老杂役。因果价:一两三钱。】
【注:凡人,无修为。克扣新人三十余年,攒下白银四十七两,埋于灶房灰堆下三尺。建议:此人气数将尽,三年内有血光之灾。别沾。】
沈不欠挑了挑眉。
四十七两。刘麻子一辈子的"战果",连埋的位置都照出来了。估值之眼把别人藏在床底的棺材本摊在他面前,换成贪心一点的,当天夜里就能去把灰堆刨了。
他没有。
上辈子做风控那年,他见过一个案例:库管偷卖临期货,挣了八千,判了三年。东西埋得再深,埋的也不是银子,是引线。何况那四十七两上沾着三十年的怨气,因果价才一两三钱,这账怎么算怎么亏。
他只是在刘麻子下次分派活计的时候,"恰好"多扫了一片刘麻子辖区的地。
"你小子,"刘麻子狐疑,"图什么?"
"图清净。"沈不欠咳着笑,"刘爷,我多干点,您少跑点,咱俩都清净。"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图清净,和刘麻子这种凡人缠斗,赢了也是输。假的是,他多扫的那片地,"恰好"是孙德海每天傍晚散步的必经之路。
两个月后,孙德海散步时"恰好"看见了他:病秧子扶着扫帚,一边扫一边喘,额头全是虚汗,扫得比谁都干净。
"小沈。"孙德海停下来,满意地点头,"你这身子骨,难得这么勤快。"
"回管事,"沈不欠喘着,"小的命短,就想多攒点阴德。"
"好,好。"孙德海抚掌,"下个月起,你去扫传功堂前的青石阶。那儿干净,活轻。"
沈不欠心里一动。
传功堂前的青石阶,是外门消息的十字路口。弟子上下课从那儿过,执事来回从那儿过,戒律堂、膳房、库房,三条路的交汇处。扫地的站在那儿,耳朵是敞开的,眼睛是敞开的,人却是个扫地的,谁也不防。
孙德海让他去那儿,一是卖个人情,二是,他抬眼看了看那张白净的面皮,和面皮底下的那点东西,把他放在看得见的地方,看着他。
谁看谁,还不一定呢。
"谢管事栽培。"他躬身,感激涕零,腰弯得跟折断了一样。
这份感激,三分是演,七分是真。
青石阶确实是个好地方。传功堂前进出的人,比西院一个月见的都多:来听课的弟子聊着宗门新规,来送信的脚夫带着山下镇子的物价,连戒律堂的人板着脸走过,腰带上的符牌是新的还是旧的,都是消息。
他在心里给这个位置重新定了价:月例二百文的活,消息面上的进项,值二两。
当夜,柴房墙上添了两行炭字:
【孙德海:价一百二十两,注"无特殊因果",悖论。其每日散步路线、接触人员名单,半月内摸清。】
【刘麻子:气数尽于三年内,不沾。】
写完,他忽然想起白天传功堂前听到的一句话。
两个内门弟子路过,随口闲聊:
"……下个月内门选拔,孙管事那边又要'推荐'人了吧?"
"嘘,小点声。上回'推荐'出去的那个,现在还……"
话到这里,两人走远了。
沈不欠握着扫帚,站在青石阶上。晨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病气氤氲。
内门选拔。孙管事推荐。上回那个人,"现在还"什么?还躺着?还关着?还是……还活着吗?
他缓缓抬眼,望向孙德海每天傍晚散步的方向。
一百二十两的价签,无特殊因果的注记,"推荐"两个字,还有那套专请病秧子去看的"祖传养生拳"。这些碎片在他心里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轮廓还不完整。但沈不欠有种直觉:
孙德海这条线,牵着的不是克扣月例的小钱。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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