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半个时辰扫青石阶，是沈不欠给自己立的规矩。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规矩算"苟"还是算"敬"。苟者不与深井对视，可有些深井，路过的时候忍不住想多看一眼。看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又一堂传功日，他扫完两遍青石阶，天边才泛鱼肚白。传功堂的门"吱呀"开了，顾守拙拄着竹杖出来，看见阶前一个病秧子正扶着扫帚喘气，一身虚汗，脸色青白。
"又来这么早？"老人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
"回长老，"沈不欠喘着，"小的睡得少，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顾守拙嗤笑一声，拄杖慢慢下阶。经过他身边时，竹杖忽然在他小腿上轻轻一磕。
不重，但准。正好磕在他下盘气息转换的滞涩处。
"下盘浮的。"老人头也不回，"你这病骨，比你想的还病。"
沈不欠一怔。
下盘浮，他自己也察觉了。龟息诀挂机四个月，气机上去了，可炼气期的根基是炼体。他这副先天病骨，下盘的经髓比常人弱三分，是藏得最深的一处短板。他原以为无人看得出来。
他自己拿估值之眼照过，当铺的注记是：【下盘经髓薄弱，先天亏损。建议：别练腿，练躺。】
当铺让他躺，老头却磕了他一杖。
"长老指点，小的……"
"谁指点你了。"顾守拙已经走远，声音飘过来，"我骂你下盘浮，你乐意听不听。"
沈不欠站在原地，看那个佝偻背影挪进晨雾里。半晌，他低头看了看刚才被竹杖磕中的地方。
那里有一股微弱的气感，顺着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路线，自行往下盘沉。像有人往他腿里种了一缕针尖细的暖流。
行气的路线，他只"被"走了半遍。
半遍，他记住了。
当天夜里，柴房。沈不欠盘膝而坐，凭记忆复刻那半遍行气路线。走到一半，断了。反复试了十几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断掉的地方，恰好是他下盘经髓最弱的一环。
老人给的不是口诀，是半句。剩下的半句，得他自己拿水磨功夫磨出来。这是试探，也是门槛：接得住，就配听下半句；接不住，那半缕暖流过几天自然消散，全当没这回事。
"……好一个'骂你下盘浮'。"沈不欠睁开眼，低声笑了。
他从炭堆里挑了根最长的炭条，在墙上画了一张人体经络图，把半遍路线用重墨标出，断点处画了个圈。画完他对着墙看了一炷香。上辈子拆合同，他最怕这种半截条款：给你一半，剩下一半看你造化。造化到了是恩典，造化不到是死人。
【欠账：半句行气口诀。债主：顾守拙。此债无利息，只还心意。】
接下来的日子，外人看不出任何变化。
杂役们眼里，小沈还是那个扫地的病秧子，只是最近干活时常"发呆"：扫地扫到一半拄着扫帚出神，挑水挑到井边要愣一会儿。刘麻子骂他偷懒，孙德海笑他"药吃多了伤神"。
孙德海还"恰好"撞见过一回。那天傍晚散步，孙管事背着手踱过来，笑眯眯看他拄着扫帚望天："小沈，想什么呢？"
"回管事，"沈不欠回过神，咳了两声，"想今儿晚上吃什么。"
"哈哈，病糊涂了。"孙德海笑着走了，走出七八步，又状似无意地回头补了句，"对了，我那套养生拳，你什么时候得空来看看？"
"哎，记下了，谢管事惦记。"
沈不欠弓着腰目送那道背影走远，直起身，继续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沙沙，沙沙。
养生拳。又是养生拳。一个管事，惦记一个杂役的身子骨，惦记了快一年。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长辈缘。
没人知道，每一次"发呆"，都是他在体内推演那半句口诀。
扫地的时候推演一遍，扫帚的起落正好合上行气的节奏；挑水的时候推演一遍，扁担压肩的分量正好坠住下盘；连吃饭扒拉碗底的时候，他都在心里把那条断掉的路线再走一遍。
三百七十二次推演，断点处的经髓被一缕缕磨穿的气机润开一丝缝。五百一十次，暖流头一回完整淌过下盘。七百次整。
深夜里，沈不欠盘膝而坐，体内那半句口诀首尾相衔，自行圆满。
【下盘经髓：补强一成。龟息诀挂机效率：提升。】
没有突破的动静，没有任何可对外言说的好处。沈不欠睁眼时，额头全是汗，眼睛亮得吓人。
一成。龟壳从纸糊变成了皮甲；被人一脚踹下悬崖，活下来的概率从三成涨到四成。一成不多，可他的命，就是一成一成攒出来的。上辈子他的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厚，总想着等有空了一起调，结果没等到有空。这辈子他学乖了，见一成收一成。
他在墙上那幅经络图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还账进度：半句口诀，已磨出自家半句。利息：无。】
再一个传功日，他又提前半个时辰去了。
扫完两遍青石阶，顾守拙准时开门。病秧子扶着扫帚站在阶下，脸色比上回还青白，喘得还厉害。老人的竹杖却顿了一顿，他听得出来，那喘气声的下盘，稳了。
"嗯。"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
就一个字，然后拄杖下阶，扬长而去。
一个字，够了。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生出一种不成文的默契：传功日提前半个时辰，沈不欠扫他的地，顾守拙下他的阶。竹杖偶尔磕一两下，不重不轻；一句骂，半句点拨，全宗上下无人察觉。
有一回磕的是他握帚的手。"五指攥死了。帚是活的，手也得是活的。"他低头改了三天，再扫地，扫帚过处，落叶聚得又齐又快，省了三成力气。
又一回磕的是他的后腰。"气从腰眼走，不从胸口走。"他回去对了半宿，龟息诀的挂机又快了一线。
都是骂，没一句好听的。可沈不欠心里清楚，这些"骂"字字值金子，比当铺架子上标价几年寿元的口诀，成色只高不低。
弟子们依旧笑话顾长老走神通天，杂役们依旧可怜小沈病歪歪地被竹杖敲。刘麻子还劝他躲着点老头，说老东西敲人上瘾。他唯唯诺诺应着，回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当笑话记的。
阶前的一老一小都没声张。没有拜师帖，没有磕头礼，也没有一句"师父"。
一个扫地的传功长老，一个扫地的杂役。你扫你的，我扫我的。
某日清晨，顾守拙下阶时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六十年前那个扫地的，收了半个徒弟。"
沈不欠握着扫帚，没接话。
"半个。"老人望着山下的云海，慢悠悠道，"另半个，他自己长出来了。如今……"他咂咂嘴，"也不知道长到哪一步了。"
说完，拄杖去了。
沈不欠在阶前站了很久。
半个徒弟。另半个自己长出来。是说顾守拙教徒弟只教一半？还是说，那个"半个徒弟"的路，本来就有一半不归于任何师父？
他低头继续扫地，把这个谜语连同那半句口诀一起，收进心里的账。
晨雾从脚边漫过去，扫帚的影子在青石阶上一点一点地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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