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峰的白布收走后没几天,外门药庐来了个新药师。
青岳宗的药庐,名义上隶属外门,实际是个被遗忘的角落。宗门丹药有内门丹房供奉,外门弟子受了伤,大多自己熬点草药硬扛。药庐原先的司职是个游方老药师,上个月寿终正寝,新来接替的,是个年轻姑娘。
消息传开时,没人当回事。
直到众人见了她。
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青的布裙,头发用一支木簪利落挽起,眉眼清清淡淡,看人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对方腰间,那里挂着钱袋。
她站在药庐门口,身前摆张木桌,桌上立一块木牌,墨字龙飞凤舞:
【诊金:三十文起步。药材另计。赊账免谈。哭穷者出门左转跳崖,省得脏了我的地。】
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不服,上前理论:"师妹,同门之间,谈钱伤感情……"
"伤感情?"姑娘眼皮都不抬,"你前几天被赵大虎打断了胳膊,在我这花五十文抓了药,转头跟人喝酒,说'外门药庐的丫头片子手艺不错,就是爱财如命'……陈大牛,你的感情就值五十文?"
那弟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掏钱。
"我叫宁采荷。"姑娘收下诊金,头也不回往药庐里走,"记住,我不缺同门,缺银子。"
开张半个月,药庐的生意居然火了。不为别的,这姑娘手艺是真好:跌打损伤,三日见好;修炼岔气,一副药下去就顺。价钱黑了点,可黑得明码标价,黑得童叟无欺。外门那帮弟子嘴上骂她黑,脚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病不等人,黑的药也是药。
沈不欠是几天后"认识"她的。
他这半年有条稳固的财路:低买高卖的小集市。药材一行他也沾手,宗门灵田药圃每月淘汰的废药材,按规矩当垃圾处理,他估值之眼扫过去,时有三五样"废而不废"的,低价收来转卖,赚个差价。
那天他正蹲在药圃边的废料堆前挑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
"靠边那丛里的紫须参,根须断了一半,断口是新的,泡在灵泉里能救回七成药性。市价值二百文,废料堆卖你三文……你打算转手卖多少?"
沈不欠的手没停,心里一凛。
他缓缓回头。宁采荷抱着臂,斜倚在药圃栅栏上,目光淡淡落在他手上,像看一只在米缸边打转的老鼠。
"姑娘好眼力。"沈不欠露出病秧子惯常的讪笑,"小的不懂药,捡着玩儿的。"
"捡着玩儿?"宁采荷嗤了一声,"挑了半个时辰,废堆里成色最好的三样全在你袖袋里。不懂药的人,手比药师还稳。"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分我一半。不然我去执事堂举报,说废料堆进了贼。"
沈不欠看着她。这姑娘的敲诈敲得坦坦荡荡,脸上没有一丝心虚,反倒有种"我凭本事看穿你,你凭本事给封口费"的理直气壮。
"姑娘,"他苦着脸,从袖袋里摸出一株品相最差的,"小的就这点家当,全给您……"
"少来。"宁采荷看都没看那株,"我要紫须参,还有那截青藤。"
沈不欠沉默了。
这眼光,毒得不像外门药师,倒像在药材堆里滚了十几年、见过真正好东西的人。
识海里,他默念了一声:"当。"
【人物:宁采荷,青岳宗外门药师。因果价:三十七两。】
【注:身负两重身份:明为游方药师,实为魔门大宗逃婚出来的大小姐。随身包袱夹层藏有路引文书十三份、易容药材两包、碎银一百四十两。建议:此人在攒钱跑路。别拦,拦了沾因果;也别深交,她随时会消失。】
沈不欠垂下眼,把紫须参和那截青藤取出来,放在她掌心,动作干脆。
"姑娘拿好。往后这废料堆,小的不来了。"
宁采荷捏着药材,愣了一下。她敲诈过不少人,哭穷的有,翻脸的有,像这样痛快交钱、干净退场的,头一个。
"你倒识相。"她挑眉。
"小的命短,"沈不欠咳了两声,"识相活得长。"
他转身要走,宁采荷忽然又开口:"喂,病秧子。"
"姑娘还有吩咐?"
"你挑废材的手法,"她掂着紫须参,若有所思,"跟谁学的?"
"祖传。"沈不欠面不改色,"祖上传下来的……穷病。"
宁采荷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当天夜里,柴房墙上添了一行:
【宁采荷:魔门逃婚大小姐,攒钱跑路中。毒舌,爱财,眼光毒。……同类。】
写完,他想了想,把最后两个字圈了起来。
同类。都在演戏,都在攒家底,都在给自己留后路。她想跑的是魔门的婚约,他想躲的是当铺的债。两个跑路的人,在废料堆前撞个正着,各自揣着各自的秘密,擦肩而过。
这样最好。跑路人之间最体面的交情,就是互相看破,互不揭穿。哪天一方先跑了,另一方还能在心里道一声一路顺风。
此后每月初,废料堆前总会"恰好"有个病秧子来挑拣,也总会"恰好"有个布裙姑娘来收走三成。两人话不多,账目清,银子两讫。
有一回,沈不欠挑出一截黑褐色的根须。宁采荷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堆底。压着块石头,我顺手刨出来的。"
"乌沉根。"宁采荷掂了掂,"断了三年,药性都没散干净,药圃那帮人把它当柴扔。"她抬眼看他,"市价二两银。你要卖我多少?"
"三百文。"
宁采荷盯着他看了三息:"你知道它值二两。"
"知道。"
"那你卖我三百文?"
"卖别人,二两。"沈不欠蹲着没动,语气平平,"卖你,三百文。你拿了它,能配出药庐缺的养脉散。往后我抓药,你再少收我五文。"
宁采荷眯起眼睛,像头一回看清这个蹲在废料堆前的病秧子。
"你在放长线。"
"我在交个稳当的生意伙伴。"沈不欠咳了两声,"二两银子是死的。一个手艺好、嘴巴严、只认钱不认人的药师,是活的。"
半晌,宁采荷从怀里摸出三百文,一枚一枚拍在他手里,拍得啪啪响。
"成交。病秧子,你这买卖做得比我黑。"
"姑娘过奖。彼此彼此。"
打那以后,两人的"三七分"又有了新章程。秋后药庐忙,宁采荷研药缺人手,把他拎去碾药,碾一天给二十文。他碾得又快又细。碾到第三天,宁采荷盯着药钵里的粉末看了半天,忽然说:"你这手劲,匀得不像病人。"
"回姑娘,"沈不欠头也不抬,"是穷。穷人碾药,舍不得浪费一丝药面子。"
宁采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后来沈不欠才留意到,药案角上压着她一个小册子,封皮油亮,翻得起了毛边。不是药方,是账。谁欠她几文,谁骂过她黑,哪年哪月哪日,记得密密麻麻。记钱,也记仇。
他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同类人,各有各的账本,各记各的,别打听。
两个人隔着一张药案,各怀鬼胎,谁也不拆穿谁。药碾子咕噜咕噜地转,一个碾,一个看。看了半晌,她忽然说:"病秧子,你这双手,糟蹋了。"
"不糟蹋。"沈不欠说,"能碾药的手,就是好手。"
外门的人渐渐习惯了这对奇怪的组合:爱财的药师和扫地的病鬼,一个毒舌,一个闷葫芦,凑在一起只谈钱,不谈心。
有人闲话,说宁药师对那病秧子不一样,旁人去药庐三十文起步,病秧子抓药,她每次都少收五文。
沈不欠听到这话,只当没听见。
少收五文,是因为他每次去都自带药材,省了她进货的工夫。爱财的人一个铜板都不白给,给了,必有账。
这一点,沈不欠最懂。
他把二十文工钱揣好,出了药庐。身后,药碾子咕噜咕噜的声音还在响,一声,又一声,碾得很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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