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药的事,是宁采荷自己撞上来的。
那天沈不欠照常去药庐抓药。他每月抓一次治"虚症"的草药,药渣拿去喂鸡,药汁倒进阴沟,药钱是让孙德海看了都心疼的实打实支出。
方子是他自己给自己开的:三钱白术,二钱茯苓,外加一味根本不搭界的甘草。懂行的看了直摇头,不懂行的看了直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懂行的摇头,摇完就不会再看他了。
人设要做就做全套。病秧子的戏,他一演大半年。
刚走到药庐门口,就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动静。
"滚!都给我滚回去!"宁采荷的声音又冷又炸,"告诉你们掌柜,再拿这种掺了槐米粉的党参来充数,我把他铺子拆了当柴烧!"
两个药商打扮的人抱头鼠窜。沈不欠侧身让路,等他们跑远了,才慢悠悠进门。
药庐里一片狼藉。地上滚着七八个药包,宁采荷叉着腰站在桌后,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姑娘这是……"沈不欠小心翼翼,"小的改日再来?"
"站住。"宁采荷抬眼,"病秧子,你来得正好。"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药包,摔在他面前:"看看。你不是祖传'穷病',眼神毒吗?"
沈不欠蹲下身。他不懂药,至少"明面上"不懂。但他有估值之眼。
"当。"
【物件:党参(掺假)。因果价:倒扣三钱(注:掺槐米粉三成,食之滞气,与真党参同煎则药力相冲)。】
【物件:当归(熏硫)。因果价:倒扣一钱。】
【物件:黄芪(陈年受潮)。……】
他一包一包看过去,越看越摇头。这批药材,假的假,次的次,还有两味药性相冲。真按方子抓给患者,治不好病是轻的,吃出问题,药庐的招牌就砸了。
"姑娘,"他抬起头,一脸为难,"小的就一点祖传的小见识……"
"说。"
"党参掺了东西,掺的槐米粉,遇水发黏,掰开闻有土腥。当归熏过硫,颜色太亮。这两味不能同用,相冲。"他一边说,一边"凭直觉"指认,"还有这包黄芪,往年陈货翻新的,药性散了七成。"
宁采荷眯起眼,一一验证。掰开,闻味,泡水,验色。
全中。
"行。"她二话不说,把七八个药包重新捆好往腋下一夹,"病秧子,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退货。"宁采荷冷笑,"顺道让他们把定金吐出来,再添三成封口钱。我这人吃了亏,从来不当场发作。我喜欢带着证据上门。"
沈不欠本想推,转念一想,跟去了。退货这种事,一个姑娘家独去,店家未必认账;多个人在场,哪怕是个病秧子,也是个证人。上辈子他陪客户维过权,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一个时辰后,他亲眼看着那两个抱头鼠窜的药商,在自家掌柜的瞪视下,把定金连本带利吐了出来,还搭上一车上等好药。宁采荷点验入库,眼皮都不抬,末了从里面拈出两根成色上佳的人参,丢给他一根。
"跑腿费。"
沈不欠捏着那根参,心里给这姑娘的评价又添一笔:记仇,但公道;手黑,不独吞。
她盯着沈不欠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这一手'祖传穷病',比城里那些老药商还毒。"
"姑娘谬赞。"沈不欠咳了两声,"小的就是穷。穷人的眼睛都毒。"
"穷……"宁采荷咀嚼着这个字,忽然笑了,转身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粗瓷瓶,往他怀里一塞。
"废丹。上个月内门丹房清库房,扔下来一批陈了不知多少年的废丹,药庐试着回炉重炼,又废了。宗门不收,卖不掉,压手。你拿去喂你的鸡。"
沈不欠抱着瓶子告退。出了门,拐过两道弯,确定四下无人,他默念:
"当。"
【物件:废丹一瓶(九枚)。因果价:十八两。】
沈不欠的脚步顿住了。
十八两。
一瓶卖不掉、只能喂鸡的废丹,因果价十八两。而宁采荷那双按斤称药材的眼睛,居然没看出任何异常,随手把它当垃圾赏了人。
【注:丹体药性确已废乱,无可挽回。然其中几枚陈年旧丹的丹心之内,封着一缕前人丹道感悟……原主已于三十年前坐化,债已清。建议:炼它。】
沈不欠在墙角站了足足十息,才把胸腔里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丹道感悟。一位至少金丹期丹师毕生心得里漏出来的一缕。这种东西,在坊市里有价无市,内门丹房那几位长老抢破头都抢不到。
内门丹房当垃圾扔下库房,药庐当垃圾喂鸡,兜兜转转,落到一个扫地杂役手里。不为别的,就为他替人看了几包假药。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宁采荷,赠丹道感悟一缕。此恩不小。他日她跑路那天,路上若遇难处,能帮一手就帮一手。】
回到柴房,关死门窗,又拿龟息诀把小屋罩了一遍,确认气息不漏,才盘膝坐下。
炼化丹心感悟,不是吞服。沈不欠将一枚废丹托在掌心,龟息诀缓缓运起,以气机为针,探入丹体。
废了。丹药确实废了,气机一探进去就四下溃散,像一栋塌了的房子。可废墟最深处,丹心的位置,一缕微弱温润的意念静静悬着,像灰烬里埋着的一颗火星。
他的气机刚一触碰。
轰。
不是声响,是意念。一股庞杂而温润的感知涌进识海:上千次开炉的温度,数千种药材在火焰里翻滚的变化,成丹时那一瞬微妙的"意到丹成"。没有口诀,没有文字,全是手感。一个老丹师几十年熬出来的、刻在骨头缝里的手感。
那感觉只持续了半息。意念耗尽,火星熄灭,废丹在他掌心化成一撮灰。
沈不欠睁开眼,满身大汗,眼睛亮得吓人。
他抓起又一枚,重复。再来一枚,再来一枚。
一枚里,他"摸"到的是火候:老丹师的手搁在炉壁上,三息一翻,火大了压半分,火小了催半分,几十年煨出来的分寸,比任何口诀都准。
又一枚里,是投料的时机:七味药不是一起下的,分七次。每一味下去,炉里的药性变一层,像熬一锅老汤,盐要最后放。
还有一枚,是收丹那一刻的手感:早一息丹生,晚一息丹老,就卡在那半息之间,念头一动,丹应声而落。
一夜炼了六枚,识海里沉淀下的手感汇成一小片温暖的湖泊。沈不欠起身,看着掌心的灰烬,忽然很想笑。人家老丹师坐化三十年了,隔着一瓶灰,把手艺传给了一个扫地的。这份传承没花他一文钱,只在账上记了一笔人情。
聚灵丹他吃过几十粒。现在,他敢说对"聚灵丹该怎么炼"的理解,已经摸到了那扇门。门后是一条全新的财路:不用赊,不用借,纯靠自己的手艺活。
他想起当铺里那门报价五年寿元的黄阶丹术。五年寿元买回来的是死口诀;一瓶废丹分文没花,给他的是活手感。
他在墙上添了一条新铁律:
【能自己挣的,绝不赊。赊来的东西,利息长在骨头里;挣来的,长在手上。】
窗外天色将明。他把最后三枚废丹贴身收好,吹了灯。
鸡今天没喂成。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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