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槛比传功堂高半寸。
沈不欠第一扫帚下去就试出来了。高出来的那半寸不挡脚,专挡灰。灰积在门槛里侧,黑亮,压得紧实,像很多年没人真正扫到过根。
"祠堂的地,扫浮灰。"顾守拙坐在廊下,竹杖横在膝上,"别扫根。"
"小的晓得。"
他应得恭顺,扫帚却在那半寸门槛前停了一停。估值之眼贴着扫帚梢照过去:
【物件:祠堂门槛(旧阵枢包木)。实用价值:无。建议:别碰。】
【物件:牌位一百三十七块。因果价:一两至八两不等。最旧那块:???】
最旧那块供在正中,字迹让香火熏花了,只看得出"青岳"两个字。沈不欠多扫了它前面的灰。老人没说破,只拿竹杖敲了敲地砖。
咚。
空音。
沈不欠低头,把浮灰拢成一小堆。空的。祠堂地下有东西,老到当铺不肯标价。他记住了,没再问。问深井底是什么的人,多半先掉下去。
扫到正中时,他多看了一眼第九代祖师的牌位。别的牌位香灰压得平,唯独这一块,炉里的香是新的,三炷,烧到一半,被人掐断过。牌位右下角有一道旧裂,裂里填着新蜡。估值之眼扫过去,只回了四个字:
【香火未断。】
顾守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老人伸手,用袖口把牌位上的浮灰抹了,抹完说:"这块,我擦。"
沈不欠退开半步,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
出祠堂时,日头刚过午。山道上两个挑水弟子迎面过来,往常撞见他,肩膀能让出半尺就算客气。这回两人远远站住,齐齐低头:"沈师兄。"
沈不欠差点让台阶绊了。
"二位认错人了,我姓沈,不姓师兄。"
那两人对视一眼,头垂得更低,像听见了什么暗语,挑着水飞快走了。
他站在原地,后背发毛。
变故是午饭后炸开的。饭堂门口,刘麻子端着一碗糙米饭,蹲在石墩上,嘴快得像漏风的筛子:"我亲眼见的!半夜,孙管事,两盒点心一坛酒,进了小沈的柴房。出来的时候,空着手,弓着背,退着走!"
"孙管事给他送礼?"
"屁的送礼。赔罪!"刘麻子把筷子一敲碗沿,"你们忘了大比那天?钱文豹内门青袍,说拖走就拖走。孙管事那是看明白了,小沈背后有人。"
"谁?"
刘麻子压低声音。那声音低得半个饭堂都听见了:"祠堂那位。"
哄的一声,糙米饭都凉了。
沈不欠端着碗站在人群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三天前他还在这里听人赌他几招下台,今天同一个饭堂,同一批嘴,给他安了个师父。
"误会……"他开口。
"懂。"刘麻子立刻点头,一脸我都懂,"规矩,山里人的规矩。不问。"
人群跟着点头,点得整整齐齐。
沈不欠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误会这种东西,越抹越黑。第一回他说误会,人家当他谦虚;第二回他说,人家就要琢磨他为什么这么急着撇清。
他低头扒饭。糙米饭拉嗓子,他吃得很慢。对面有个外门弟子把自己碗里的腌萝卜拨了一半给他,手伸到半路才醒过神来,讪讪想收回去,又不敢。
"吃吧。"沈不欠说。
那弟子如蒙大赦。
一顿饭吃完,他碗里的腌萝卜比饭还多。洗碗的时候,伙房的烧火婆子塞给他半块锅巴,硬得能砸核桃,说是新烙的。昨天她还嫌他病气重,不许他靠近灶口。
下午分派活计,刘麻子拿着竹片名册,把最轻的东廊划给沈不欠,把最臭的泔水桶划给自己。有人小声问凭什么,刘麻子眼睛一瞪:"凭他昨夜咳到三更还起来扫地。你有意见?"
那人没意见。泔水桶臭得扎实,刘麻子挑着它走出十几步,回头冲沈不欠挤出一个黄牙笑。
变化来得太快,快得不体面。沈不欠捏着那半块锅巴,站在水槽边,忽然想起赵三说过的一句话:人心这东西,翻脸比翻书快,翻回来也快。只是翻回来的时候,多半不是因为懂你,是因为怕你。
怕也挺好。怕比爱干净。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说完自己停了停。上辈子他最烦借势的人,会议室里一句"我跟王总聊过",就能把锅推给实习生。如今他一句话没说,锅自己长成伞,撑到他头顶了。
他没拆伞。
灰色不灰色,先遮雨。
傍晚,孙德海来了。这回没拎点心,拎了一捆干柴,放在柴房门口,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沈。"孙管事站在门外,不进,"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嘴碎。"
"孙叔这话说的。"沈不欠开门,咳嗽两声,"嘴长在别人身上。"
"是,是。"孙德海笑得脸发紧,"只是……祠堂那边,长老若听见什么闲话……"
"长老耳背。"沈不欠说,"听不见。"
孙德海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想从那张病脸上挖出点真话。挖不出来。那张脸青白,虚弱,眼里还有点刚睡醒的茫然,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牌位。
"那就好,那就好。"孙德海退了一步,又想起什么,"明日月例,我给你送过来。"
"按规矩。"
"按规矩,按规矩。"
人走了。沈不欠关门,把那捆干柴抱进屋。柴是好柴,干透的松木,没有一丝潮气。他抽出一根掂了掂,又放回去。门口石阶上,放着两个鸡蛋,不知谁放的,还热着。
他盯着那两个鸡蛋看了半晌,捡起来,埋进灶灰里焐着。白来的东西,先焐热,再吃。凉了容易硌牙。
入夜,识海里钟声响了。
不是催账,是铺子自己开了条缝。惨白灯笼下,金字浮出来:
【临时增益:五识通敏,三日。】
【售价:寿元十五日。利息:无。】
【副作用:耳鸣三日,失眠两夜,梦见死人。】
沈不欠盯着"十五日"看了很久。十五天,摊到三年里,薄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命,是耳朵。外门忽然罩下来的那层怕,饭堂里每一句嚼舌,山道上每一次换岗,孙德海每一个笑纹,他都想听清楚。听不清楚,伞也能变刀。
"赊。"
【成交。】
凉意从后颈抽走一线,像有人从他命里抽出一根头发。沈不欠晃了一下,扶住墙。
世界的声音陡然近了。
柴房外,虫子啃草茎。西院水井里,青蛙咽水。三十丈外,巡夜弟子的靴底碾过一粒砂。更远,山风过山口,呜呜地压低了,风里裹着一点腥,很淡,像血锈在铜盆里泡了一夜。
他睁眼。
山门方向,有两个人在换岗。青岳宗的巡山弟子他熟,脚步是卯时三刻那套。这两个脚步生,落脚重,呼吸短,不是山上的。
他们没上山,只在上山的路口站了一炷香。一个说:"阵脚还亮着。"另一个说:"亮着才好玩。"
说完就走,走得干脆。
沈不欠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耳鸣从深处爬上来,尖细,像针。那副作用来得真快。
他摸到炭条,在墙上写字。手很稳,字却比平时重:
【山门外,有眼睛。】
写完,炭条断了。
后半夜,风又过了一次山口。这回腥味近了些。山门石碑那边,极轻地响了一下,咚,像什么湿软的东西贴上石头,又被人用钉子钉牢。
沈不欠没睡。他睁着眼,等到窗纸泛出第一丝灰白。
远处,聚宗钟还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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