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后没几天的一夜，当铺又自己开门了。
沈不欠已经有了经验。钟鸣识海，灯笼自明。他盘膝坐在柴房的黑暗里，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无边空间，看门外的黑暗翻涌成字。
【长期客户评估完成。】
【客户沈不欠：交易三笔，零赖账，债务存续正常，风险评级……优。】
【特开通赊欠上限一档：功法类预支，额度……本门镇派级。】
【当前可预支：】
【《负岳功》：青岳宗镇派功法，玄阶上品。特性：防御型，挨打蓄力，受击越重，反震越强。修至大成，立身如负山岳，万法不加身，反震如山崩。】
【售价：寿元五年（优惠后三年）。】
【利息：本功法原主遗留因果……债主：铁面判官，元婴三层。上门期限：三年。】
【附注：该债主当前位于中州，正在追查本功法下落。距抵达大黎，约两年十一个月。】
沈不欠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玄阶上品。镇派功法。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挨打蓄力"四个字时，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这是什么？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功法。
龟息诀教他怎么躲，慢炼法教他怎么熬，这门《负岳功》教他怎么站着。躲无可躲的时候站着，跑无可跑的时候站着，元婴一巴掌拍下来的时候，站着，把那一巴掌的力道存进骨头里，下一拳还给对方。
更要命的是，它和慢炼法是绝配。
慢炼法压着他的外显境界，任谁来查，他都是个掉境的废柴。负岳功藏在这层皮底下，攒的是实打实的防御。别人打他一拳，看他纹丝不动，只当他皮糙肉厚、命硬耐揍，谁也想不到那拳劲一分没浪费，全进了骨头缝，等着连本带利还回去。
明面上越弱，暗地里越厚。挨打的是"废柴"，记账的是正主。
他伸出手，指尖在"预支"两个字上方悬了很久。
五年寿元，优惠价三年。镇派功法，放坊市里是要掀起血雨腥风的东西。多少宗门为一部玄阶功法打得山崩地裂，而他现在只要点点头。
便宜得让人心慌。
做了一辈子风控的经验在他脑子里敲钟：报价低得离谱的单子，问题从来不在报价里，在你还没看到的那一栏。
然后，他看到了利息那一行。
铁面判官。元婴三层。三年。
沈不欠收回了手。
元婴。金丹之上的元婴。他现在筑基一层，三年后撑死筑基中期，拿一个筑基中期去接元婴三层的账？洗髓汤一年的债，引来金丹散修。那一部玄阶上品功法、三年寿元本金、外加原主遗留的因果，引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当铺，"他开口，声音很平，"这位铁面判官，什么来路？"
黑暗翻涌了一会儿，浮出几行小字，像不情不愿从旧账簿里撕下的纸：
【铁面判官：姓名不详，道号"判官"，元婴三层。兵器：铁尺。行事：先问话，后杀人，杀前必亮尺。三十年间，灭门十七户，无一活口，无一错杀……他杀的人，都"该杀"。】
【与《负岳功》因果：该功法原主，疑似死于其手。功法易主之路：青岳宗第九代祖师自一处古修洞府得之……洞府原主，即判官所寻之人。】
【掌柜建议：慎重。】
连当铺都说慎重。
这间铺子向来惜字如金，卖他洗髓汤时没说过慎重，卖他龟息诀时没说过慎重。能让一个把"童叟无欺"写在招牌上的买卖人主动提醒慎重，这份利息的分量，比那几行字本身还重。
沈不欠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完，是漫长的沉默。
他试着讨价还价："能换个债主吗？或者利息打个折？"
黑暗纹丝不动，连个标点都没赏他。
"那……上门期限能宽限吗？三年太短，五年如何？"
这次黑暗翻了翻：
【债主行程，不归本铺调度。】
行吧。这铺子讲价的时候认死理，认起死理来也像在讲价。该软的地方寸步不让，不该它管的事撇得干干净净，跟前世那些签合同只写对自己有利条款的乙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铜钱从袖口滑进掌心，他捻着它，一圈，一圈。
第三圈，他把铜钱按在膝上。收益太大，大到不像是给他的。五年寿元优惠价三年，搭一个元婴三层，两年十一个月上门。这买卖做得太顺，顺得像钩。
第四圈，他想起"无一错杀"四个字。讲规矩的猎人。讲规矩就有缝，有缝就能钻。
第五圈，铜钱停住。就算他不赊，两年后判官就找不到他？判官找的是功法，功法在青岳宗。宗门要是被犁一遍，他一个"炼气七层"的杂役，往哪苟。
铜钱边缘硌进掌心。他把那点疼压下去，把赊账的念头也压下去半寸。
还有一笔账，他没写在墙上，只记在心里。
上个月，山下捎来一个口信：赵三没了。睡梦中走的，没遭罪。药堂的人在后山歪脖子树下起了他的银镯子，按他生前唠叨的，给他打了副薄棺。
沈不欠请了一天假，下山，在坟前坐了半天。烧纸的时候他把那十七文的旧账翻了翻，翻了翻，又合上。还不上了。这笔账从今往后只能挂着，挂到他自己也变成一笔旧账为止。
临走，他从药堂柴房带走了赵三用剩下的那支秃笔。没人跟他抢，一支秃笔，除了他没人要。
赵三给他熬过粥。宁采荷给他留过馍。顾守拙传过他半句口诀，赵大虎替他喊来过执法堂。这破宗门再烂，账本上欠着他的人情，一笔一笔，都还是热乎的。
判官要是真把青岳宗犁一遍，这些人，连同他这三年的窝，一个都剩不下。
苟道讲不逞强，可没讲过看着自己的账本被人烧了还装睡。
可他还是没伸手。
沈不欠睁开眼，意识退出当铺，回到柴房的黑暗里。他坐起来，摸出炭条，在墙上那笔新账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急着签。
前世所有的破产案例，都写在同一句话上：冲动决策。天大的便宜，睡一觉，三天，再看三遍。
何况，他的目光落在墙上另一栏。青岳宗。判官是冲功法来的，功法在青岳宗。两年后真有一场灭顶之灾，这笔账就不能只算他一个人的。
他得先弄明白：青岳宗，扛得住元婴吗？
掌门什么境界？护山大阵什么成色？那口三个问号的深井，顾守拙，又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几天之内，他要一个个摸清。
赵三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这座山里，活得最久的人，知道的最多。
顾守拙活了六十年往上。
他得找个由头，去祠堂那边扫几天地。不直问，直问是找死。就扫地，扫着扫着，把扫帚扫到老东西脚边上，看他漏不漏口风。
炭条落下，墙上多了一行字，在油灯将熄的光里，墨迹未干：
【《负岳功》：收益极大，代价极大。不签。先查。查清楚了，再跪着签。】
沈不欠吹熄油灯，躺下。
龟息诀运转，把筑基的气机裹进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望房梁，一点睡意都没有。窗纸从深黑熬到灰白，从灰白熬出鱼肚青。
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这座死板、守旧、没人管的青岳山上。
沈不欠听着钟声，在心里把那个数字拨了一下。
两年十一个月，从今夜起，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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