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欠挑着两桶水,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拐进杂货铺,称了半斤盐,跟掌柜的讨了两文钱的价,讨得理直气壮。
"你小子,半斤盐也要磨嘴皮子。"掌柜的笑骂。
"盐是盐,价是价。"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摆上台面,摆得整整齐齐,"磨下两文,够买一根针。掌柜的,针尖大的窟窿,能漏一斗米。"
掌柜的被噎了一下,摆手让他滚蛋。
一个挑水的杂役,听见什么奇闻都不会改自己的路线,这才叫没有破绽。
转过山道,看不见镇子了,他才在一棵老松后头停下,闭上眼。
债主。来得比预想快。
1点因果债,他估摸着顶多引来个炼气期的散修,躲一躲就过去。可"撒钱打听人",穷得叮当响的散修,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舍得见人就撒?一撒半个月,这份开销抵得上筑基散修的全部身家。
能这么撒钱、又这么有耐心的,至少筑基。
甚至更高。
沈不欠没敢往下想。他睁开眼,挑水上山,倒水入缸,劈柴,烧火,给赵三留了半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糕。然后回柴房,摊开一张草纸,炭条写了一行字,压在席子底下:
"药堂烧火杂役沈不欠,病故。欠赵三叔粥钱十七文,墙缝里有。"
做完这个,他才躺下。
装死。这一次,是真装死。
龟息诀全速运转。呼吸压到每半炷香一次。心跳压到近乎停止。体温一寸一寸降下去,先是手,再是脚,最后连腋窝都凉了。他把草堆拢了拢,摆出个"病秧子油尽灯枯"的姿势,又把墙缝里攒的三百文掏出十七文,油纸包好,压在字条旁边。
剩下的二百八十三文,贴身收好。死人不会带钱上路,活人得给自己留后路。
做完这一切,他"死"了。
头一天,药堂没人发现异常。赵三进来喊他吃饭,喊两声没人应,凑近推一把,入手冰凉。老头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去报了堂主。
堂主来看了一眼,探探鼻息,眉头皱成个疙瘩:"别声张。病秧子挨不过去了,等他咽气,报个病故,草席一卷埋后山。这当口闹出死人,丹房那边问起药材的事,不好交代。"
于是他被留在柴房里,等死。
正合他意。
杂役们来看过一回。七八个人挤在门口,谁也没进来,远远看一眼,各自散了。有人叹气,有人嘀咕"月初刚发的月例,便宜了账房",还有人惦记着分他那口破锅。
有个姓马的杂役挤进来半步,眼睛往草堆上瞟。他惦记那口破锅,顺手还想摸墙缝。手刚伸到一半,让赵三一烟杆敲回去。
"人都凉了,还摸?"老头眼睛红着,骂声发飘。
马杂役讪讪缩手:"我看看有没有耗子。"
"耗子比你有人味。"
众人散了。沈不欠躺着,胸口那点火苗纹丝不动,眼皮却让一只苍蝇落住了。苍蝇爬过睫毛,痒意顺着脸往骨头里钻。他没动。死人不会赶苍蝇。他数苍蝇的脚,六只,踩在眼皮上像六粒烧红的针。数到第七遍,苍蝇飞了。
人情冷暖,躺着的这位听得一清二楚。他在心里给每个人都记了一笔,有的记在人情账上,有的记在另一本账上。
隔天,镇上的消息传上山。那道士挨家挨户地问,问遍药堂,问到了堂主头上。堂主陪着笑:"道长,我们药堂卖药,可没卖过什么黑汤啊。"
道士站在药堂院子里,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仙风道骨。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子,扫过灶房,扫过柴房。
柴房里,沈不欠"躺"在草堆上,尸体一样。
道士的神识扫过来了。
像一阵风,掠过全镇,掠过药堂每一寸角落,掠过柴房,掠过那具"尸体"。
在他心口那点残存的温热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然后,滑了过去。
檀香里还压着一点血腥,淡,新,像半个时辰前刚溅上道袍下摆,又擦干净了。沈不欠不敢深想那血是谁的。金丹散修的"打听",到了没人肯说的地方,多半会换一种问法。
初成的龟息诀,瞒过了金丹的神识。
沈不欠躺在草堆里,连念头都不敢转得太快。心跳压得慢到可怕,血流得比冬眠的蛇还缓。那道神识扫过时,他闻到风里一缕极淡的檀香,不是道士身上的,是某种法器的气息,至少黄阶上品。
金丹?这个债主,是金丹境的散修。
1点因果债,引来一个金丹。
又过一日,道士走了。临走留下一句话,由堂主哆哆嗦嗦转述给全堂杂役:
"那道士说,他还会回来的。"
"他还说……山下镇子这半个月不太平,让药堂夜里锁好门。"
杂役们议论纷纷,都说这道士是个活神仙,慈悲心肠。赵三蹲在柴房门口,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说小沈你听见没有,仙长说不太平,你到了底下,走路小心点。
傍晚,赵三把那半块糖糕摆在柴房门槛外,摆得端端正正。到了半夜,老头又摸回来,自己掰了一半吃,边吃边含糊:"怕你不够,又怕你吃撑着。算了,老头替你尝一口。甜的。"
沈不欠在草堆里听着,喉咙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死人不能哭,他把那点热意压进气海最底下,压成一粒很小的账。
只有沈不欠躺在草堆里,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慈悲心肠?那是猎人照看自己的陷阱区。这半个月是他留给猎物的观察期:封山设卡查生面孔,镇上传唤问谁家进过药、谁家的病人忽然好了,桩桩件件,都奔着"活人"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猎物正以近乎断绝的频率呼吸着,体温比蛇凉,心跳比石头沉,躺在最显眼的柴房里,睡得比死人还像死人。
到了深夜,沈不欠"活"了过来。
他坐起身,活动僵了三天的四肢,关节咯咯地响。席子底下的字条和十七文收回来,就着月光,他把那三百文又数了一遍。
一文不少。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柴房,轻声开口,像在跟那间看不见的当铺对账,也像跟那个金丹道士隔空落子:
"找到了吗?"
"没找到,就对了。"
窗外月亮很圆。山下的更声传上来,敲了三下。
他没睡。道士说还会回来,回来那天,就是下一局开盘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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