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回来了,在几天后的一个夜里。
这一夜没有月亮。沈不欠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那脚步声不重,甚至称得上优雅,每一步落下的间隔,却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不是人。是修士在巡猎。
他立刻闭气,龟息诀沉到最深处。
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白影立在门口,洗得发白的道袍,负手,环视。道士没有点灯。他不需要灯,金丹修士的夜视,看得见草叶上的虫。
神识扫过柴房,扫过草堆上那具"尸体",停顿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道士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念道经:
"喝了那碗汤的人,本座知道你在这一带。"
"本座给你一次机会。自己出来,本座收走你的魂,留你个全尸。"
"不出来……"语气依然温和,"这镇上的杂役,本座一个一个地搜魂。搜到为止。"
沈不欠躺在草堆里,血液几乎冻结。
搜魂,就是把人的记忆抽出来,一条条翻检。被搜过魂的凡人,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道士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向杂役们的通铺去了,那里睡着包括赵三在内的七个人。
他动真格的。
沈不欠的手在草堆底下攥成了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推得出来:道士一个个搜魂,搜到线索为止。杂役们的记忆里,有谁见过他病好的样子,有谁见过他挑水不喘的样子……蛛丝马迹一层层收拢,最后总会收到他身上。
不能等。
他睁开一条眼缝,盯着门外的夜色,脑子转得比灶膛的火还快。
逃?来不及。金丹的神识罩着全山,他一动,气息就露。
硬拼?笑话。龟息诀没有一招杀敌之能。
嫁祸。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沈不欠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他想起一个人,山下镇上的王屠户。山洪冲垮官道之后,就是这位,趁机把仅剩的那条运药小路"承包"了,坐地起价,害得药堂断供,害得他沈不欠顶了三天湿柴的班,差点把命顶没。
全镇的凡人里,论缺德、论招人恨、论最近行为反常,王屠户说自己排老幺,没人敢当这个老大。
而且,王屠户上个月刚从一个游方货郎手里买过一坛"祖上传下来的药酒",天天吹嘘,说那是灵丹妙药,喝了百病全消。
百病全消。
够了。太够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沈不欠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冷静的半个时辰。
他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用龟息诀把自己裹成一块石头,竖着耳朵听通铺方向的动静。
道士搜过一个杂役,又搜过一个。轮到赵三的时候,沈不欠的呼吸差点乱了半拍。
赵三的记忆里有什么?有小沈烧了三天说胡话,有小沈"回光返照"坐起来劈柴,有小沈转眼又凉了半截……
全山唯一一条直指他的线。
果然,通铺方向的神识波动忽然一滞,停在赵三身上,停得格外久。
沈不欠一动不动,连冷汗都不敢出。
良久,那股波动移开了。他几乎能想见道士的心理:一个病骨杂役的回光返照,凡俗最常见的事,照完就死。道士自己亲手扫过柴房那具"尸体",体温、心跳、气息,样样都是将死之人的成色。记忆和亲眼对上,这条线就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道士到底投鼠忌器。青岳宗再破落,也是有金丹坐镇的山门,他不敢弄出人命,搜魂收着力。被搜过的杂役只是昏沉,三天内头痛欲裂,养养就好。赵三瘫在地上,喃喃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不欠躺在黑暗里,胸口某个地方抽了一下。
记下了。这笔账,记在债主头上,也记在这个世道头上。
搜完所有杂役,道士站在院子里,眉头紧锁。杂役们的记忆里,没有"黑汤"的直接线索。
道士需要一个突破口。
这时候,赵三的记忆里"恰好"浮上来另一条线:上个月的后半夜,老头儿摸黑去歪脖子树下埋银镯子,正撞见王屠户鬼鬼祟祟往同一个树坑里埋一坛酒,嘴里还念叨着"灵丹妙药,传家的宝贝"。
道士的身影一晃,消失了。
沈不欠在草堆里,缓缓松开了攥着的拳。
接下来的事,是他隔天从镇上的哭声里拼凑出来的:
道士循着记忆找到后山,挖出那坛药酒。起坛的时候磕在石头上,封泥碎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酒香顺着夜风散开。酒里确实泡着几味凡药,其中一味,据说是王屠户从货郎那儿搭赠的"草根",药渣的成色,和道士记忆里的某种东西,对上了。
道士没有当场杀人。
他拎着破酒坛,去了王屠户家。半个时辰后,王家的门开了,道士走出来,衣袖上没有血,眼神里的东西比血冷。
王屠户没死。他的记忆被翻了个底朝天,人吓瘫了,逢人就磕头,说仙长饶命。他那点欺行霸市的家底,连同那坛"传家药酒"的来龙去脉,全成了道士案板上的肉。
道士站在镇口,回头望了一眼青岳山的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识海深处,算盘轻轻响了一声,不置可否。
【债务存续中。债主:已离开本区域。】
【提示:债权人从未忘记。】
天亮的时候,沈不欠推开柴房的门,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虚弱地咳了两声,对正在煮粥的赵三笑了笑:
"赵叔,我这几天……是不是睡得太沉了?"
赵三舀粥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忽然老脸一皱:"沉?你个小混蛋,沉得我以为你死逑了!席子底下那十七文我都看见了,字条我都收好了,就等你咽气……你倒好,又活回来了!"
"阎王爷嫌我穷。"沈不欠捧着碗,喝了一口,"不收。"
粥还是那个味道。老头骂归骂,给他盛的那碗,稠得插得住筷子。
几天后他下山挑水,镇子上正热闹。王屠户瘫了,逢人磕头的事传遍了三街六巷。茶楼门口,还是那两个脚夫,说得眉飞色舞:
"报应!这就叫报应!他承包小路那会儿,一担药材敢要三倍的价,多少病人断药断在他手里……"
"听说仙长临走还发了话,这种欺压乡里的,自有天收。"
一群人哄然叫好,有人啐了一口,说老天有眼。
沈不欠挑着水从人群边上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还往糙酒摊子上丢下两文钱,打了半碗酒。老头儿问他喜事啊,他说没有,就是天好。
没有一个人知道,王屠户是怎么瘫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条重新通了的运药小路是谁"修"的。顶班那三天湿柴,四十斤,三十里,他记着呢。如今路通了,仇报了,他连面都没露。
半碗糙酒下肚,辣得他眯起眼。
他把空碗还了,挑起水桶往山上走。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赵三正蹲在树底下,把刚挖出来的银镯子用袖子擦了又擦,嘴里念念有词。
沈不欠没停步,只提醒了一句:"赵叔,埋东西离小路七步,太近了。"
赵三吓得一蹦,镯子差点掉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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