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屠户的死讯,是过了小十天传上山来的。
不是道士杀的。道士早走了,走得干干净净。
杀王屠户的,是镇上的人。
据说他瘫了以后,小妾先卷了家里的银子跑了,跑的时候连灶上的铁锅都捎走了;没两天,那些年被他强买强卖的商贩聚在他家门口讨债,讨不到钱,就搬他家的东西,一天搬一点,搬得理直气壮;又过了几天,他家夜里进了贼,就是当年被他打断腿、赶出镇子的那个脚夫。脚夫没想杀人,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偏赶上王屠户发了疯,举着杀猪刀追出来,脚夫慌不择路,一刀……
镇上的人都说,那是报应。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醒木一拍,"善恶到头终有报",底下一片叫好。听得最起劲的,恰恰是搬过王家东西的那些人。
沈不欠是挑水的时候听说的。他在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小妾卷银、商贩讨债、脚夫夜入、疯追、反杀。一环扣一环,每一环的因,都是王屠户自己种下的。
听上去,像天收了他。
可他挑着水上山,一路无话。
回到柴房,放下水桶,他在草堆上坐了很久没动。
没有他把道士引到后山,药酒就不会被挖出来;药酒不挖出来,王屠户就不会瘫;不瘫,小妾不会跑,商贩不敢上门,脚夫不敢夜入,那最后一刀……
刀刃是脚夫递的。刀柄上,有他沈不欠的手。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上辈子他连鸡都没杀过。这辈子他头一回发现,自己能在半个时辰里布一条线,半个月后,这条线真的会勒死一个人,而他全程躺在草堆里,连面都没露。
"……他本就罪有应得。"
他低声说了一遍。屋里很静,灶膛的火光透过门缝,在他脸上跳。
欺行霸市的是他,打断别人腿的也是他。我不引道士去,道士迟早也会查到货郎,查到药酒。我不过是把"迟早",提前了。
道理都对。道理都顺。可那根刺还在。
沈不欠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山下小镇的灯火和三个月前没有半点区别,王屠户死了,没人点灯守灵,也没人放炮庆祝。杀猪的天不亮磨刀,卖豆腐的三更天点卤。那人的生死,在别人的日子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忽然想明白自己在拧巴什么。
他在拧巴"我还是个好人"这件事。上辈子的教育说,见死不救是错,借刀杀人是恶。可这辈子的世道他亲眼见过了:赵三被搜魂瘫在地上的时候,谁救他?堂主陪着笑送道士出门的时候,谁拦了?王屠户打断脚夫腿的时候,衙门收了银子,案子就这么销了。
这个世道没有公道。或者说,公道太贵,凡人付不起。
冲出去跟金丹修士讲理?讲他是无辜的,讲他只是赊了一碗汤?笑话。他连讲理的资格都没有。他唯一的武器是算,是苟,是把别人递过来的刀,轻轻引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天生冷血。他想起赵三留的粥,想起自己塞给老头的那半块糖糕。心还在,只是这世道给它罩了层壳。
壳的名字,叫活下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
沈不欠对着夜风默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念到末了,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关上窗,在墙上三条铁律底下,用炭条添了一行小字:
【不动手,不害无辜。其余……各安天命。】
过了几天,他下山挑水,路过王家那条街。
昔日最阔气的宅子,门板贴着衙门的封条,被风撕开一角,啪嗒啪嗒地响。哄抢过去几天了,街面还狼藉着:踩碎的瓷器,散落的账本,烧了一半的帐幔挂在门框上。一只掉了底的茶壶滚在街心,谁家野狗钻进去,叼着半只酱肘子跑出来,看见人也不躲。
王屠户活着的时候,这条街没人敢大声说话。如今孩子们在他家门口的石狮子背上爬上爬下,把炮仗塞进狮子嘴里。
街角围着几个镇民,唾沫横飞,说什么"邪性""沾了仙气的东西要招祸"。原来是哄抢那日,有人从王家库房摸走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回家才觉得烫手,道士前脚刚走,谁知道这是不是仙人要寻的东西?越想越怕,天没亮就扔进了街角的臭水沟。
镇民议论了一阵,谁也不敢去捞,散了。
沈不欠挑着水路过,脚步都没乱。
当天夜里,他借着倒药渣的工夫绕到街角。四下无人,他先在黑暗里蹲了一盏茶,龟息诀运转,耳朵贴着夜风听了一圈,确认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才拿一根柴棍,把那东西从臭水沟里一点一点拨出来。
拨到一半,街那头忽然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由远及近。他整个人伏进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掐进了龟息诀的缝。更夫提着灯笼从他三步外走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灯笼的光在他头顶的墙上一晃,过去了。
等梆子声彻底远了,他才直起身,后背贴着墙,凉津津一层汗。
一块拳头大的黑石头,入手沉甸甸,石面上有极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微光。
他不认得。认不认得没关系,当铺认得。
"收吗?"
【杂品黑铁矿石:内含驳杂金气,凡匠不可用,低阶炼器铺或收。】
【回收价:二十六日寿元。】
沈不欠蹲在沟边,借着月光把石头上的污泥一点一点擦干净,又用衣角裹好。
"收。"
【入账:寿元二十六日。】
旁人眼里的祸,是他眼里的财。哄抢的人抢金银、抢地契,抢得头破血流;没人要的"邪性"石头,安安静静躺在臭水沟里,等他来捡。
回到家,他把这笔进项记在心里那本账上,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捡漏守则:不抢、不争、不留名、不过夜。】
写完端详一遍,又添了半行小字:
【出手之前,先想清楚它凭什么轮到你。】
这半行是他上辈子用工资换来的教训:天上掉的馅饼,多半是别人扔出来的饵。那块黑铁矿石他盘算了整整两天,确认它真是被吓破胆的镇民扔的、背后没有线头,才真正放下心。
这一夜他睡得安稳了些。梦里那把杀猪刀还在,离得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早上赵三推门喊他吃饭,看他脸色不好,嘀咕一句:"又回光返照了?"
"赵叔,粥里多放两根咸菜。"
"美得你!"
老头骂骂咧咧去了。沈不欠坐在草堆上听着那脚步声,心里那根刺还在。他伸手按住心口,隔着衣裳按了按,没拔。
不拔了。带着吧。
他抓过柴刀出了门。今天的柴还没劈,三尺二寸,一担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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