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到手,沈不欠没有声张。
他照旧烧火、劈柴、挑水,只在夜里把玉贴在胸口,运转龟息诀细细磨合。隐息玉像给龟壳上了一层湿泥,原本隐约透出的气机被压得更深。现在就算筑基修士站到他面前,也只会当他是个命不久矣的凡人。
磨合之余,他问当铺一个憋了两天的问题:
"原主的事,能查吗?"
【本铺只做生意,不做查案。】算盘拨了一声,【但……死人已销账的东西,来历可以附赠。】
一行小字浮现:
【玉佩原主:陆沉舟,青岳宗内门弃徒。三十年前盗卖宗门功法,被逐出山门,死于散修盟仇杀。】
【注:盗卖功法一节,存疑。】
沈不欠盯着"存疑"两个字看了很久。
青岳宗三十年前的旧案。药堂是山下消息最杂的地方,烧火三年,他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他回忆了一下,真想起一点碎语:老头们喝酒时提过,当年宗里出过一桩丑事,内门一个姓陆的天才弟子,一夜之间成了弃徒,名字在宗谱上都被剜了。剜名字那天下着雨。宗里没人敢提,提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盗卖功法?他掂量着这块玉。
一个盗卖功法的人,会把贴身玉佩丢在药堂门口任人踩踏?还有当铺那句"存疑"……
有意思。
这份"有意思",他很快按了下去。他现在没资格查三十年前的旧案。玉能用,债已清,来历存疑,那就存着疑,等有本事了再说。
他在墙上添了条新守则:不好奇。好奇心这东西,在修仙界是要拿命付账的。
眼下更要紧的,是借这块玉想明白一件事:陆沉舟,青岳宗内门天才,被逐之后,死在散修盟手里。
散修盟是什么?魔门又是什么?青岳宗在大黎王朝,算个什么位置?
三年他一直在山下打转,听到的都是碎片。茶楼脚夫的闲聊,醉老头的胡话,过路行商的吹嘘。别人当耳旁风,他当碎银子,一句一句捡起来存着。今晚,他把这些碎片就着灶膛的火光,一块一块拼。
大黎王朝,立国八百年。疆域之内,修真势力以三大宗门为上。
青岳宗,死板,守旧,宗规比山还硬,胜在根基深厚。镇派功法《负岳功》据说是一门挨打蓄力的怪功,传了九代,宗里还供着半块开山祖师留下的古碑。
合欢宗在南边,功法路子暧昧,门下弟子亦正亦邪,做事只看心情,只有一条铁规:从不欠人,从不赊账。沈不欠听到这条时,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恨"债"的宗门,多半是被债咬过。
铁剑门在北边,剑修一脉,人不多,个个是犟驴,门规只有一条:见不平事,拔剑。据说百年前铁剑门为了山下一个小镇,跟魔门硬磕死了三十七个剑修。从此魔门有句话:宁惹青岳的石碑,不惹铁剑的驴。
三大宗之外,是散修盟,一个松得像筛子的联盟,聚着无门无派的散修,杀人夺宝的、贩卖消息的、替人押镖的,什么都有。陆沉舟就是死在这个筛子里,像一滴水渗进沙漠,连个响都没有。
再往下,是魔门。不是某一个门派,是一摊散沙:血蚨谷、百鬼窟、噬魂岭,大大小小三四十家,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占着大黎西南的穷山恶水,时不时出来咬一口。三大宗年年清剿,年年清不干净,像割韭菜。
韭菜地旁边,是大黎王朝自己,凡人的官府。凡人的皇帝养凡人的军队,管凡人的田税,修士的事不敢管也管不了。可奇怪的是,八百年来修真界再乱,也没谁真的去掀凡人的龙椅。
据说是因为……
沈不欠拼到这里,拼不下去了。据说是因为什么,山上的风言风语没个准话。他隐约觉得,这块拼图缺的那一角,恐怕就缺在"当铺"两个字上。
他放下炭条,看墙上那幅鬼画符似的势力图,长长吐出一口气。歪歪扭扭的线条之间,那些缝里,他越看越冷。每一条缝里,都躺着一个陆沉舟。
熄灯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凝起目光,朝隔壁通铺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墙,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是想试试,对一个熟悉的人用估值,会看到什么。
次日一早,赵三蹲在门口喝粥,他装作劈柴,凝神,默念:当。
【人物:赵三,凡俗老役。因果价:一两二钱。】
【实用价值:会留粥。】
【掌柜建议:此人因果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在这世道属于稀有物件。建议:别估了,有些东西标了价,就不值钱了。】
沈不欠握着柴刀,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老头儿呼噜作响的侧脸。他收回目光,低头劈柴,一斧子下去,柴应声裂成两半。
"赵叔,"他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你说,宗门还收杂役弟子吗?"
赵三一愣:"你要上山?"
"嗯。"沈不欠看着火光,"山下不太平。道士还会回来的。就算不是那个道士,也还有别人。山上好歹有宗规护着。"
他顿了顿,补了句半真半假的:"而且我想看看,山上有没有让我这病骨多熬几年的法子。"
赵三沉默半晌,往灶里添了根柴:"山上不好混。宗规死板,长老们眼睛毒。你这身子骨……"
老头没再劝。劝不住的。三年前这病秧子进药堂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孩子看着蔫,心里的事比掌柜的算盘还密。
"那行。"老头闷声说,"去了山上,粥自己熬,别指望别人给你留。"
"所以我只当杂役。"沈不欠笑了笑,"赵叔,我这辈子,就干杂役的命。"
杂役是最不起眼的身份。最不起眼的身份,能看见最多不起眼的事:库房、起居、功法的去向、谁在结仇、谁在藏拙。
三年前他选药堂,因为药堂没人管。现在他选青岳宗,因为青岳宗宗规死板、弟子最少、最没人管。这是他用三年时间,替自己选的下一个窝。
临走那天,他把墙缝里攒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带走,一份塞进赵三的铺盖底下,压得平平整整。字条写好了又烧掉,留字就是留痕,不留了。那十七文的旧账记在心里,往后加倍还。
赵三送他到山口,一路骂他白眼狼,骂药堂白养他三年,骂着骂着,从怀里掏出一双新纳的草鞋塞进他怀里:"山上石阶多,费鞋。"
沈不欠捏着那双鞋。针脚歪歪扭扭,纳得极厚。
"赵叔,等我攒了钱,给你打副银镯子,比原来那副粗。"
"滚你的蛋。"老头儿抹了把脸,"镯子在树下埋得好好的,要你打?"
沈不欠笑了笑,没接话。镯子埋得不好,离小路只有七步,他一直没来得及提醒。算了。等他站稳脚,那副镯子的安全,他来管。
当晚,他向当铺赊了一样东西:
【凡俗身份文书一套:青岳宗山下佃户之子,自幼体弱,父母双亡。因果价:已含。】
【掌柜建议:文书没问题。但……山上那口井,比山下深。】
沈不欠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吹灯,睡觉。第二天天不亮,他背着包袱上了山,怀里揣着赵三纳的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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