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岳宗那天,是个阴天。
山门是两丈高的青石碑楼,碑上"青岳"两个字,据说是开山祖师用剑尖刻的,九百年了,字迹比新磨的刀还利。沈不欠排在杂役应募的队伍末尾,前头是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凡人,拖家带口,眼神里全是盼头。
前头有个汉子,为了多领一份安家米,把自家十二岁的娃往十五岁里报,被执事一眼看穿,连人带娃撵了出去。队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又很快安静。轮到谁,谁就把腰弯得更低一点。
外门执事坐在一张旧桌后头,头也不抬:"姓名。"
"沈不欠。"
"年龄。"
"十九。"
"会什么?"
"烧火,劈柴,挑水,晒药。"沈不欠顿了顿,补充道,"大夫说我活不过三十,但扫地能扫到二十九。"
队伍里有人嗤地笑了一声。执事抬起头,这才正眼看他,看的不是脸,是脉。两根手指搭上来,半息,执事眉头一皱:"病骨?"
"是。"
"行吧。"执事收回手,在名册上一划,"外门杂役,月例二百文。死了自己抬出去,宗门不管埋。"
"多谢仙长。"沈不欠躬身,姿态卑微得无可挑剔。
低头的瞬间,他默念了一个字:当。
【人物:青岳宗外门执事周通。因果价:五两(注:贪,抠,好色,但知道什么钱不能贪)。实用价值:无。建议:月例被扣别找他闹,找他闹之前先看看他头顶……他今日印堂发黑,有破财之相。】
沈不欠嘴角不动,心里记下了:周通,未来克扣月例的管事一系。可防,可借。
这笔记下没几天就应验了。月底发月例,周通黑着一张脸进来,说库房盘账少了东西,全外门杂役的月例,每人扣三十文"公摊"。杂役们敢怒不敢言。
只有沈不欠不亏。他提前三天就把当月月例换成了灯油、粗盐和两双鞋底。印堂发黑那四个字,他信。东西进了柴房,扣无可扣。
周通路过他身边,多看了一眼:"就你小子精。"
"回管事,"沈不欠弓着腰,"穷人家的东西,不经放,早花早踏实。"
周通哼了一声走了。沈不欠在心里记入账本:估值看到的"破财之相",应验周期,三天。
他被分到外门西院扫地。
青岳宗外门,比山下药堂大不了多少,人却少得多,外门弟子连同杂役不到三百人。宗规死板到什么程度?扫地都有章程:辰时扫一遍,申时扫一遍,落叶不得超过七片,超过者扣月例。
沈不欠头一天扫地,扫到一半就确定了:这地方是他的乐园。辰时一遍,申时一遍,中间大把时间没人理你。山下的药堂是熬人,这儿是放羊。他上辈子加班加到猝死,做梦都想找这么一份活:有章程,没眼睛。
弟子最少,意味着眼睛最少。宗规死板,意味着所有人按章程办事,没人多看一个扫地的一眼。外门长老十几年不露面,管事的周通只认钱,弟子们只认修炼。
一个扫地杂役,在这里就是一块会动的石头。没人跟石头说话,也没人对石头防备。
三天下来,他把西院摸熟了:哪块青砖底下是空的,哪棵老槐树的树洞能藏东西,哪面墙的裂缝塞得进一卷小抄。之后,他开始在扫地的时候"顺路"看一些东西。
演武场。他扫地扫到边缘,看外门弟子打拳,一招一式记在脑子里,回去对着柴房的墙比划。口诀和行气路线都缺,落到他手里的,只剩架子。他有龟息诀打底,架子看多了,气血怎么走,隐约能摸到三四分。
【人物:外门弟子赵大虎。因果价:八钱。建议:此人三年内必筑基,可远观,不可近交……近交则沾因果。】
估值之眼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有趣。
几日后的夜里,他正式开始引气。
龟息诀不止敛息,内里含着一口最粗浅、最无害的引气法门。苟命的人最先要苟的是命,命是气血,气血的源头,是天地灵气。
柴房里,沈不欠盘膝而坐,用龟息诀的方式呼吸:慢,稳,沉,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段枯木、一粒尘埃。
一呼一吸之间,一缕灵气顺着眉心渗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像初春化冻时渗进土缝的水。
【炼气一层。达成。】
没有异象,没有灵光,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他连突破都突破得偷偷摸摸,像一滴水汇进河里。
沈不欠睁开眼,没喜色,摸出炭条在墙上记了一笔:
【炼气一层。耗时:五天。无人察觉。债:暂无新增。】
写"五天"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顿。他旁听过弟子们吹牛,外门资质最好的赵大虎,引气入体用了七天,被教习夸了半个月。
五天。一个灵根弱得像受潮火柴的病秧子。
他想了想,想明白了:别人引气像拿瓢舀水,恨不得一口喝干;他引气像接漏屋檐,一滴一滴,一滴都不浪费。米缸浅的人,每一粒米都数着吃,数久了,手就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当铺:"炼气期修士,在修士眼里什么样?"
【蝼蚁。】算盘答得很诚实,【炼气一层到三层,是刚会喘气的蝼蚁。】
"那我这种'凡人'呢?"
【蝼蚁眼里的尘土。】
沈不欠点点头:"尘土好。尘土没人踩,踩了也硌不着脚。"
他躺下睡觉。龟息诀缓缓运转,把炼气一层那点微弱的气机裹进层层叠叠的敛息里。从今夜起,就算金丹修士再来,神识扫过他,也只会看见一坨会喘气的病骨头。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周后。
那天他扫到西院最偏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塌了半边的旧祠堂,供着历代外门长老的长生牌位。
牌位前跪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粗布衣裳,背驼得像张拉满的弓,正拿一块抹布,一个一个擦牌位上的灰。擦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给自己擦棺材。
沈不欠本要转身走。苟道守则:看见不寻常的人和事,绕道,不好奇,不多看。
估值之眼比他的脚快。
【人物:???。因果价:???】
三个问号,在识海里静静悬着,像三口深不见底的井。
估值功能开启以来,头一回失效。
沈不欠握着扫帚,站在祠堂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人擦完最后一个牌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旧木头在磨:
"扫帚拿稳了。"
"……是。"沈不欠低头,手腕一沉,把扫帚攥稳。
"地扫得不错。"老人转过身,浑浊的眼睛从他脸上一扫而过,像扫帚扫过地面,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扫走了,"就是人太瘦了。"
"谢长者挂心。"
老人没再说话,佝偻着背,慢慢走出祠堂,消失在晨雾里。
沈不欠在原地站了十息,才继续扫地。扫得很稳,心跳也稳,龟息诀压着呢。扫到祠堂门槛,他特意把老人擦牌位的那块抹布归置整齐,摆回原处,角度跟原来分毫不差。
青岳宗外门,一个连当铺都看不透的扫地老人。
这口井,果然比山下深。
当晚他回到柴房,在墙上添了一行:
【未知人物:祠堂老人。对策:不查,不问,只扫自己的地。】
写完,吹灯睡下。
睡到半夜,他"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识海里那座当铺,头一回在没有他召唤的情况下,自己震动了一下。
嗡……
柜台上,那盏惨白的灯笼,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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