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陈堡拜访连襟董家瑞,转弯向南走,忽然看见街上好多人围着一团,围打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打得他满脸都是血污。我瞧见这模样,只觉得他怪可怜的。我走上去责问道:“你们这么多的人为什么要围住一个人打?”一个妇女激动地说:“他偷东西!我家刚从上海买回来的录音机。竟被他偷了拿出门外,窜进巷子里,幸亏被鲁大队长逮到了。要不然,我家上哪儿找这台录音机去啊?”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说:“前天中午,我家少了二百块钱,有人看见他从我家门前跑过去。”被人称为鲁大队长的,个头不大,他走过来把这小偷的历史说了一番。我听了之后,不住地叹息!
小偷是东南方向殷家庄的人。他的老子叫潘子荣,人高马大,是公社里的林蚕员,善于搞多种经营行当,家境特别兴旺。美中不足的是养了四个丫头,唯独缺一个小伙。一九七二年夏天,如愿以偿生了个小伙,取名叫冬扣。冬扣满月时,特地找人请了周泽宣传队来殷家庄大会堂唱京剧《沙家浜》。周泽宣传队在这一年唱红了兴化县的整个圩南地区,竟然到了农村大忙都没有解散。潘子荣在市面上很有脸面。于是家里大摆宴席,高朋至亲前来向他祝贺,一个个都夸赞小孩冬扣如何如何伶俐,将来必成大器。酒席上热闹得不得了。
冬扣四岁时,看见街上有人卖柿子,便要求妈妈丁秀丽把卖柿子的叫到家里挑选。丁秀丽正跟卖柿子的人讲价钱。冬扣趁机偷了两只柿子藏在裤袋里。等到卖柿子的人走了,拿出来给妈妈看。丁秀丽夸自己的儿子机灵,就告诉了潘子荣。潘子荣见冬扣这般活泼快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我的好儿子呀!长大了绝不会受人欺负做下脚人,定会成为有出息的人啊!”冬扣听了,十分得意。后来每逢家里买东西,他总要想方设法偷点东西,才算有本事。
潘子荣在庄南和尚湾的三亩废地上开出了一块副业园地,培育桑树苗,培植各种各样的风景树,还栽种药草及花卉。跟他接头的人很多,不是干部就是跑业务的人,来来往往,应接不暇。接待来人时,不免拿出香烟招待。凡来人总是吞云驾雾,十分潇洒自在。冬扣见了,十分羡慕。老子一旦外出,他就拿起家里的香烟抽了起来;没有香烟,就要妈妈给他买烟。时间不长,便染上了烟瘾,父母竟然不加以禁止。
与此同时,冬扣学会了赌博,把学校的功课丢在脑后,一概不去理会。凡赌博的种类,只要上了市面,没有一样不会的。要知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很多家庭的月收入也就几十元,五十元就足够维持基本生活,可这孩子输了几十块钱乃至上百块也不懊悔。父母非但不管教,还称赞他们的宝贝儿子聪明哩。
冬扣十三岁时本该在本庄读初中,潘子荣抱怨本家教师潘子德做班主任太不给他的面子,管起学生太死太严;还因为他的二弟潘子华在镇上高中担任副校长,便送冬扣到镇上读书。冬扣在镇上结识了很多的社会痞子,跟一个叫阿三的青年学了一些拳脚功夫,敲诈外地来上学的学生更有能耐,限定每个星期都要孝敬他头二十块钱,否则拳脚相加。要知道在那个年代,乡下孩子的压岁钱几块钱都算大数,赶庙会家里给一两块钱就能买不少东西,那时候十块钱更是能买八十斤大米、五十碗牛肉面,二十块钱对学生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潘子荣听别人说自己的儿子会点武功,乐呵呵地说:“小子哪还有这一手嘛,我还不怎么相信的。”他为了验证,吃过饭后,站到门口说:“冬扣哟,人家都说你有点武功。现在我站在这儿,你要是能把我弄倒,我就服你在外头真学到本事了。”
儿子一听,十个来劲,“好的,你可要注意点呀。”他直往老子跟前钻去,待老子张开手臂弯腰抓他时,却像泥鳅一般地滑脱开去。而后闪到老子的背后,用腿别住潘子荣的腿,转身后用力推了一把他的后背,老子打了一个趔趄,沉重地倒在地上。冬扣呢,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潘子荣好半天才爬了起来,愤愤地说:“这个小畜生,心怎么这么黑!把老子打翻在地,连理都不理,自顾自走了,真不是个好东西。”
隔了几天,冬扣要到镇上会会江湖上的狐朋狗勾。潘子荣得知这个消息,当即拦阻。冬扣将老子的手一推,大踏步地直跑。潘子荣紧跟在后边追,冬扣猛一回头,将他沉重地撂倒在垄沟里。潘子荣猝不及防,困在垄沟里好半天才转过身来,哪里还看到他的宝贝儿子的身影呢。
潘子荣家里不可能有太多的钱供儿子无休止地挥霍享受。冬扣便挖空心思四处打点,伺机偷摸钱财。常在江边走,难免不失手。到陈堡南街偷盗正时髦强劲的录音机,哪知转弯溜的另一条巷子里,被人家逮了个正着,人赃俱获。
这一次,冬扣非但没有正面吸取教训,反而动了歪脑筋,凭借他冬郎的名号招降纳叛,役使他人作案。两个乡镇的公子哥儿们居然甘心情愿地听他驱使,长达十多里公路沿线专门拦截夜里过路的一两个人。陈堡镇吕书记半夜回家处理家务,骑自行车来到殷家庄公路大桥,两边夹道“欢迎”,不留下买路钱休想走脱。吕书记无奈半夜里孤掌难鸣,只得拿出四十块钱才得以脱身。
吕书记勒令派出所迅速破案。派出所却把比潘冬扣大三岁的季聚义当主犯拘留了半个月,而真正的主犯潘冬扣却没有被追究。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老子潘子荣跟派出所洪所长打了招呼,结果落得他逍遥自在,如同没发生过这件事一般。
冬扣酒足饭饱从仙客居饭馆晃出来,打着酒嗝,问他的一个随从,“今儿汪老财收了我们六个人吃的多少钱?”随从说:“五十块。”“哼,算他汪老财还认得我冬郎。但他到现在还没请过我们一次呢。”随从说:“我马上跟他讲,叫他弄四百块钱一桌请我们五六个人。”冬扣剔着牙摇晃着肥硕的身子,斜着眼笑道:“好啊,就依你说的办。”
冬扣喊了另一个随从的名字姚三,叫他陪自己到东大街逛逛。“冬扣,冬扣!”有人在喊他,他扭头往邮电局门口看了看,原来是他大娘舅家的丁步同表弟。冬扣只慵懒地抬了抬手,算是打过招呼。
表弟走了过来,说:“哥哥,昨天下午四点,我骑车从荣庄上了公路,准备上陈堡飘飘香酒店吃晚宴。当我到了陈联口上,冒出四五个人,把我身上一百五十多块钱全抢干净了。听说你晓得哪来个人扒抢我的钱,能不能帮我把钱追回来啊?”
冬扣挺着肚子重重摇了摇头,摆出来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他婉转地说:“你以后上公路千万要小心。昨日发生的事我不可能晓得,如若是今天出的事,我一查点就晓得了。……啊,步同你以后出来要当心。如若再遇到有人拦截你,你就说你是我冬扣的娘舅表儿。自然就没事了,啊?”表儿见自己被抢的钱无法索回,垂头丧气地走了。
冬扣回到家里,看到老子和爷爷在家里吃晚宴,便上厨房拿碗。潘子荣说:“你今儿怎想起来回家呢?”冬扣说:“我今日想着回家,就回来了呀。”他把饭碗端到大桌跟前,扫了几眼,把一碗红烧老母鸡挪到自己跟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把整碗鸡吃了个干净,至于炒韭菜、团粉几个碗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冬扣吃好夜饭,到自己的房间翻找东西,随即出了院落。潘子荣叫道:“天都快要黑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上哪里去?”“我到庄上转转,马上就回来。”冬扣出了门,摆了摆头说:“你管着我做什么呢?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办。”
这天夜里,他带了两个人到陆庄西边田里,偷盗手扶拖拉机上的柴油机,逃离现场时被派出所联防队抓获。潘冬扣被送上昭兴法庭,法庭依法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因潘子荣出资打点法庭,便减为有期徒刑两年。
两年后又因作案偷盗蔡家堡的私人机帆船,被判了有期徒刑五年。
提前两年释放后不久,又合伙偷盗周陈镇光明超市两万块款子被捕入狱。
三年后在监狱里结识了女痞子金祥梅。出狱后两人要结为夫妻,并且压了帖。没过多久,冬扣对金祥梅不感兴趣,主动跑到陈堡与金家毁了亲。
冬扣应周陈镇大痞子赵爱胜之请,敲诈外地来的收割机,包揽保护费。因分赃不平,起了内讧,有人举报冬郎。结果冬扣又被捕入监牢。
因为上了大市法庭,潘子荣鞭长莫及,只好听凭法庭判决。冬扣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吃了很大的苦头。刑满释放回到殷家庄,逢人便哭,一再表白今后不做犯法的事了。
曾几何时,在舞厅里因一个漂亮的女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将一个名叫严老五的痞子打成重伤。潘子荣拒绝出资补偿严老五的一切损失,更不肯给严老五治疗。潘冬扣便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严老五横行乡镇,无恶不作,也是咎由自取,自付医药费用。
潘冬扣最后一次是在梅泰市城里作案被捕的,获刑后被送往南京服刑。
潘冬扣三十七岁才结束了囚徒生活,实在见不得家乡父老。潘子荣深深知道,再也不能让儿子在外边营生,要叫他彻底与外界隔断,社会上的流氓地痞才没有机会跟他接触。等过了些年,或许浪子回头,能重新做个人。潘子荣还是找二弟潘子华帮忙,给潘冬扣谋了个在高中食堂里打扫餐厅的差事。潘冬扣大半辈子耗在牢狱里,白白虚度了人生中最宝贵的金色年华,实在可悲的啊!
养不教,亲之过。家庭一再纵容,潘冬扣就一步一步地走入犯罪的深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凡事都是从小开始的。潘冬扣四岁时偷了卖货人两个柿子,从此便不辨人世是非善恶,相反以后还养成吸烟、赌博之类的恶习,免不了要靠一定的经济支撑。一旦失去了家庭的经济支撑,手便伸向社会上的人们,只要有机会,随即作案。屡次偷盗作案,必然走到六亲不认、无孔不入的地步。
他的父亲潘子荣反倒觉得儿子有“本事”,宁愿养个飞墙走壁的混小子,也不愿养个倚墙靠壁的窝囊废。潘冬扣确实不负父母所望,竟然能号令两个乡镇的痞子,俨然黑社会的老大。可他运气不好,先后六次锒铛入狱,在牢狱中消磨光阴。老子潘子荣原本盼着养个宝贝儿子传宗接代,到头来和没生这个儿子又有什么分别呢?
潘子荣本是乡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养了潘冬扣这么个屡次犯法的儿子,反倒成了四乡八邻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桑树要从小入”,莫误了子女的大好前程;不能成才也要成人,虽说不让孩子倚墙靠壁,但也要教育孩子遵纪守法。潘子荣经不起世人对他的评说,气得穿起袈裟念佛起来了。在他看来,这是对他最好的注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