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开国元勋、乐陵郡武公、司徒石苞临死前分家产,长子石越分到的家产最多,次子石乔在内的其他四个儿子也都各分到了一笔不菲的家产,可轮到最小的儿子石崇,却什么都没分到。石崇的母亲看不下去了,说道:“你怎么能这样呢?幺子就算得不到丰厚的家产,多少也分一点给他呀。” 石苞摇摇头说:“没那必要,这孩子自己会挣钱的,而且会挣很多钱,哪里还在乎我给他这点家产呢。”
知子莫如父,石苞说得一点都不假。石崇成年后,因承袭了父亲的恩荫,加上头脑灵活,仕途一路畅顺,先后被提拔为修武县令、城阳太守、南中郎将和荆州刺史。正是在荆州刺史任上,石崇找到了捞取巨利的门路,将自己的精明算计发挥得淋漓尽致。
荆州在三国时期就是战略要地,它四通八达,无论水路还是陆路运输都很兴盛。正是因此,天南地北的商贾都会途经荆州,石崇便打起了这些商贾的主意。身为朝廷命官、读过诗书的有身份之人,他自然不肯做明火执仗劫掠商人的勾当。这样只会吓跑那些商贾,不利于长期收益。他在交通要道设置关卡,收取过路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当然,做官是有任期的,所以这种生意不可能做长久。然而石崇调任的时候,已经积累了足够的启动资金,于是靠着这笔积蓄开始经商牟利。作为官场中人,他能掌握许多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因此做起生意往往能抢占先机,自然步步抢占先机,不论做什么营生都获利丰厚。就这样,石崇的生意越做越大,身家也越发丰厚,最终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富豪。
暴富后的石崇把营造安乐窝当作首选和主要爱好。他先是为了纵情放逸、与贵族大地主王恺争富,花费大把银子在洛阳依邙山、临谷水建造了规模宏大的金谷园,园随地势筑台凿池,亭台楼阁、池沼碧波交辉掩映,宛如天宫琼宇。而后他派人前往南海诸岛,用绢绸、铜铁器等换回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贵重物品,将园内屋宇装饰得金碧辉煌。此外他还从全国各地先后搜罗了一千多名能歌善舞的佳丽藏娇于园中。自此之后,石崇竟擅离职守,置公务于不顾,几乎终日待在安乐窝里,在一群美女的簇拥下,花天酒地,声色犬马,放浪形骸。
出入金谷园的,都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晋武帝的娘舅、山都县公王恺对散骑常侍诸葛诠说:“我要上厕所,石公的厕所在哪里?”诸葛诠说:“石公厕所太精致了,我宁可在野外解手,也不上他府上厕所。他府上厕所里铺设了锦被,还有褥子、垫子之类的,陈设装饰也十分讲究。”
王恺诧异地说:“厕所里为什么铺设这些贵重物品,有用吗?”诸葛诠说:“其实我也不太明白,王公你进去解手就晓得了。”
王恺便大摇大摆走进厕所,奇怪,里面竟立着十几个肌肤莹润的少女,个个都穿着绫罗华服,容色艳丽过人。其中一个说道:“公爷,请宽衣,换上事先给您准备好的衣服。”王恺吃惊地说:“非要我脱衣服吗?”“公爷,这是我家主子定的规矩,请别坏了这里的规矩,换上新衣服吧。”王恺无可奈何,只得当着少女们的面脱下衣裳,再慢慢换上备好的新衣,少女们都红着脸转过头去,不敢多看。
随后三个少女都捧着托盘,说道:“公爷,请受用。”托盘里分别是沉香兰麝等名贵香料、高级洗漱用品和护肤化妆品。王恺这才到里面大小便。
王恺这一回如厕,虽说享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奢华招待,心里却总觉得是被石崇摆了一道,愤愤不平,但也只能自认落了下风,当下没有多说什么。
过了几天,王恺说道:“石崇他有豪华厕所,这算得了什么?我府上洗涤物品,全用的糖水,不管放到哪里,闻着都有一股甜兮兮的味道。”西晋那个时候,麦糖是稀罕物。麦糖是以麦芽等谷物发酵熬制而成,在古代粮食资源有限、百姓温饱都难以保障的情况下,制作麦糖要消耗大量粮食,所以寻常百姓连吃都吃不上,而用麦糖稀释的甜水来洗涤物品,可见真够奢侈了。
这话传到石崇耳朵里,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场就吩咐下人:“王恺他甜水洗涤器物,有什么了不起的。往后我府上做饭,别烧柴火了,改烧蜡烛。”蜡烛在西晋时只能纯手工制作,其工艺非常复杂烦琐,当时的蜡烛主要以牛脂、蜂蜡这类获取不易的原料制成,材料稀缺导致产量很低,因此价格高昂,寻常人家点着都嫌浪费,石崇他倒好,成车成车地往灶膛里送,这烧的哪是蜡烛啊?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王恺听闻石崇蔑视他甜水洗涤器物,府里烧火不用柴草用蜡烛,气得吹胡子瞪眼,当下就命人在自家门前的大路两旁,用紫丝布搭起四十里长的布障,行人走在中间,仿佛置身锦绣长廊,轰动了整个洛阳城。石崇得知后,嘴角一撇,当即下令:“王恺搭四十里布障,我就用锦缎搭五十里!”锦缎比丝布名贵许多,五十里的长度更是力压王恺。洛阳百姓夹道围观,看的哪里是什么风景,分明是两个豪门的荒唐攀比。
王恺、石崇两人在较劲,你用赤石脂泥墙,我就用名贵香料涂壁;你宴客用玉杯金盏,我就拿出西域进贡的琉璃碗;你出行前呼后拥,我就带着数百姬妾,个个穿金戴银……
王恺次次都被石崇比下去,胸口堵着一口闷气咽不下,转头就去找自己的外甥晋武帝帮忙。晋武帝也想看看石崇到底有多少钱,便把宫里珍藏的二尺高的血珊瑚赐给了王恺。这血珊瑚色泽艳红,质地通透,是世间罕见的珍宝。王恺捧着宝贝,兴冲冲地跑到金谷园,在石崇面前得意扬扬地炫耀。谁知石崇压根没正眼细看,随手抄起案头的铁如意,“哐当”一声,就把这株稀世血珊瑚砸得粉碎!
王恺当场怒发冲冠,跳着脚骂道:“石崇!你打碎了我名贵的血珊瑚,简直嫉妒成性、暴殄天物。”石崇撇着嘴冷笑道:“王公,不就打碎了你的血珊瑚?有什么大了不得的。今日我倒要让你开开眼界。”说着就对下人挥了挥手,“去,把咱家的珊瑚树搬几株过来,让王公自己挑挑,赔给他,省得他大惊小怪的。”
没多久,一群仆人抬着十几株珊瑚树走进来。这些珊瑚每一株都有三四尺高,枝干舒展挺拔,色泽鲜红莹润、水润欲滴,比王恺带来的那株,名贵程度足足高出了十倍!王恺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瞬间张口结舌,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挤不出一句话来。
晋武帝司马炎也算是个另类皇帝,他治国能力出众,即位初期勤于政务,安抚百姓、修复战乱创伤,开创了“太康之治”,让当时百姓几乎丰衣足食;但他后期沉迷奢华之风,甚至穷奢极欲,不仅坐拥上万后宫佳丽,还发明“羊车望幸”的荒诞选妃方式,甚至在宫中与百官举办斗富大赛,一顿饭花费上万金钱都不在话下,这种荒唐的纵欲享乐风气,不仅带坏了朝廷风气,更导致西晋内乱频发,最终走向灭亡。他去石崇家做客,特地穿上了外国进贡的火浣布做的衣服。所谓火浣布,实际是石棉布,具有不燃性,还能在火里去除污垢。在那时用这种布做成的衣服,真是顶尖的高档货了。哪知到了石崇家,结结实实打了脸。只见石崇本人穿着普通的名贵丝织衣服,而他身边的五十名下人却都穿着火浣布衣服。这明摆了在说:火浣布在石崇家烂大街了,还不如丝织衣服珍贵。堂堂皇帝,居然穿得和石府下人一样,晋武帝当时的心情,想想就知道有多憋屈。
金谷园园内清溪萦回,楼榭错落有致,处处亭台都以名贵木材搭建,连砖瓦都浸润着香料的气息。西晋巨富石崇家中的苍头(家奴)多达八百名;虽不是帝王,但姬妾却有数百人,个个身着拖地丝绸长裙、簪金带银。他昼夜声色相接,挑选妆饰如一的姬妾轮流侍奉,侍女各含异香,笑语间香气随风而飏,旦暮不绝丝竹,庖膳务极珍馐,甚至还能与皇亲贵族斗富,用蜡烛当柴烧来比拼奢华。
石崇既然富可敌国,上门找乐子、打秋风、献殷勤的人自然摩肩接踵,晋惠帝的小舅子贾谧更是座上常客。石崇也经常在金谷园里举办豪华宴会,宴请晋帝国的达官显贵和文人墨客。每逢大宴宾客,石崇就安排美女在座上劝酒,若有宾客饮酒不尽兴者,当即命令家奴杀掉劝酒的美女!
有一回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一同赴宴,王导向来酒量很浅,但出于同情心,为了让劝酒的美女活命,只好勉强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以致当场酩酊大醉。可酒量大的王敦却固执不肯饮酒,任凭美女流泪劝酒也不肯喝一口。三位美女霎时已身首异处,可王敦仍不动声色,依旧滴酒不沾,结果又一个美女被推了出去,片刻之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王导责备道:“兄弟呀,你简直铁石心肠,全没有点恻隐之心。”王敦撇着嘴说:“他杀自家人,关我什么事?我不喝就不喝吧,用这种手段作甚?无非他家富有而已。”
石崇如此炫富,弄得天下人都晓得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彼时石崇身为朝中重臣,又是权臣贾谧的心腹亲信。因此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他也就逍遥快活了好多年。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赵王司马伦是司马懿的第九子,他颇具政治心机,并非无脑之辈。公元三〇〇年,他以为太子复仇为名,精心策划发动政变,先是矫诏杀死贾后亲党贾谧等人,赐死贾南风,还诛杀、罢黜了众多反对他的势力,之后幽闭晋惠帝,篡位称帝,改元建始。石崇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丢了官身。这下石崇便成了权贵眼中待宰的肥肉,稍有势力者都想从他这里捞取好处。
司马伦的心腹孙秀隔三岔五便找借口刁难石崇,每次石崇都用钱财消灾。这家伙的胃口越来越大,到后来竟然想吞并石崇所有家产。孙秀来到石崇的府上,生硬地说道:“你把那绿珠姑娘让给我。”绿珠是石崇的心肝宝贝,自然舍不得。石崇说:“我有几十个顶尖美女,任你挑选。”孙秀眼睛皮都没抬,恶狠狠地说:“我今日既然开口了,就非得把绿珠带走。否则,我对建始帝说你谋反。”
面对孙秀的威胁,石崇无奈又痛惜地对绿珠说:“我因为你惹上了这场大祸啊。”绿珠听罢泪流满面,说道:“你既然这么说,我当为你而死。”说罢,转过身竟然从高楼跳了下去,香消玉殒。这真是: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其实,孙秀压根就对绿珠没兴趣,只是找个借口除掉石崇。西晋首富石崇全家十五口全被斩杀,临斩前石崇仰天长叹说:“原来,孙秀他们这群奴才要我死,无非是想图我的家产。”身后的刽子手冷笑一声说:“知道是家财害了你,可你为什么不早点散发掉家财,做点好事呢?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又是何苦?”石崇听了,默然无语与潘安一同问斩。
石崇死后,金谷园迅速衰败。曾经画栋雕梁的亭台楼阁,渐渐被蔓延荒草层层覆盖;曾经澄澈叮咚的清溪流水,慢慢变得浑浊淤塞、最终干涸。再后来,这座见证了西晋豪门荒唐斗富的园子,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只留下“金谷园”这个名字,供后人唏嘘感慨。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