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秦昊谁也没叫,一个人进了山。
老游说过,猎户不能光跟着队走,得有自己的腿。秦昊把这话记在心里。他兜里揣着两块干饼、一皮囊凉水,脚上那双旧靴子拿麻绳又缠了两道,天没亮就出了城,往北边的老林走。
他今天不打三阶兽。他今天要打二阶的——磨拳。
老林的深处,和城外的矮林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头顶的树冠合拢成一片,漏下来的光被切成一块一块,照在苔藓和腐叶上;脚底的地面软而厚,踩下去没有声响,一步一个深印。偶尔有蛇从落叶底下游过去,鳞片刮着枯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空气里是腐木、泥土和野兽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腥,却不臭,像这座山本身的一层皮。秦昊走得不快,一步一停,耳朵竖着,眼睛扫着四周。这种地方,一个走神,命就没了。
林子里湿气重,矮树密密匝匝,晨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满地腐叶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秦昊放慢脚步,学着老游的样子,蹲下去看地上的痕迹:断枝的新旧、脚印的深浅、兽粪的温度。他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溪边洼地停住了脚——地上的泥印子新鲜,两趾深,蹄印歪歪斜斜,是头受了惊的岩猪,而且就在附近。
他蹲在一棵老树后头,等着。
果然,不到一炷香,一头二阶岩猪从矮林子里拱出来,黑褐色,鬃毛根根竖起,獠牙外翻,嘴里喷着白气,正低头拱着地上的草根。二阶的兽,比三阶小得多,也没有那种压人的血气——可它快,而且愣,一根筋地往前冲。
秦昊从树后出来,没有用碎枢拳,先拿通臂拳的老路子试了一拳。那一拳打在岩猪的肩胛上,猪身只是晃了晃,鬃毛扎得他手背生疼——力是散的,全泄在皮毛上了。他心里记下:通臂拳的路数,打二阶兽,不够。
岩猪红了眼,低头朝他撞过来。秦昊往侧里一闪,让过獠牙,顺势一脚蹬在猪屁股上,把它蹬了个趔趄。他没有急着补拳,反而停下来,在脑海里把那卷《碎枢拳》又过了一遍——引力。踏地,扭身,重心下沉,肩背放松,腰一拧,拳从肋下送出。
他摆好架势,等着那畜生第二次撞过来。
岩猪蹄子刨了刨地,猛地又冲过来。秦昊这次没闪。他迎着冲势踏前半步,右脚在地上碾实了,扭腰,重心压到前脚,拳从腰里送出去——引力一拳,砸在岩猪的侧腹。这一拳和刚才完全不同:劲是沉的,像一块石头顺着水流砸下去,砸在实处,力透三分。岩猪的冲势被这一拳硬生生拦腰打断,侧身翻出去半丈,四蹄朝天,挣扎着爬起来,盯着他,不敢再冲了。
秦昊收了拳,揉了揉手背。引力,成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卸震护腕的铁壳上,沾着几根猪鬃。他刚才那一拳,指骨一点没疼:劲全顺着腰胯走了,拳面只是借力的一点。
他追上岩猪,没有用引力,又拿震涌试了一拳——这一拳他刻意把劲压在拳里,想着"透"字,打出去,岩猪的侧腹凹下去一块,皮毛没破,肉里却震得那畜生哼唧一声,蹿出去老远。震涌,刚摸到门,时灵时不灵。他记在心里:拳谱上说,震涌要"劲在骨里转一个弯",他还没转顺,得多练。
他接着往林子里走,又撞上一头二阶灰背獾。那东西比岩猪小,却滑,贴着地皮跑,忽左忽右,很难打中。秦昊追了它半里地,才在一条沟边把它逼住。他试着把引力的沉劲用在短促的变向上——脚下一碾,拳从腰里拧出去,打的是獾背,劲却沉在实处。獾身一塌,四爪刨地,还想跑,他跟上第二步,又是一拳。两拳,了账。他蹲下去扒皮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不是累,是那种"拳劲终于听自己使唤"的兴奋。
那头岩猪到底没跑成。秦昊追上去,引力一拳,送它了账。他蹲下去,按老游教的法子割料——二阶的兽,核和精魄都凝不出来,只有皮骨肉值几个钱。他割料的手法,是跟着老游和老猎学的:先放血,再沿腹中线开口,皮子一整张揭下来,不能破;骨头顺着关节卸,腱子肉整块剔,筋膜单独收。两头兽的料,他蹲在溪边处理了整整一个时辰,手上全是血,溪水洗了三遍才洗净。他一边割一边想:一头三阶兽的整套材料值一千二,一头二阶兽的皮骨肉只值十几金——差着百倍,可路是一级一级走的,他先把二阶的手艺磨利,才有资格去碰三阶的钱。
他把皮剥了,骨卸了,肉割成几大块,拿树皮捆好,背下山。山货铺那头,二阶岩猪的皮骨肉,拢共卖了十几枚金币。
十几金。搁在从前,够他娘买大半个月的药了。
回去的路上,秦昊在山道边一处背风的石头后头坐下来,啃干饼,喝凉水。日头从树梢上斜斜地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嚼着硬邦邦的干饼,忽然笑了一下——他现在有拳谱了,有护腕了,有星光了。在枫灵城,他连一卷最便宜的功法都买不起;在玄武城,他一天能挣十几金,一拳能打死一头二阶兽。
他想娘了。
他摸出那块玉佩,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玉面上那个"禾"字,被他的指腹磨得温温润润。娘说过,这玉佩不要给别人看。他看了一遍,又小心地收进衣襟最里面。
山货铺的伙计接过兽皮,拿指头捻了捻毛色,又掂了掂骨头的分量,末了数出十几枚金币推过来。秦昊把那十几枚金币一枚一枚收进钱袋,心里算了一遍:来回一天的路,两头二阶兽的料,净挣这个数——放在城里,够他吃三天干饼配咸菜,够他娘买大半个月的药。他捏着钱袋口,想了一会儿,又摸出一枚铜板,在山货铺门口买了一只烧饼,掰了一半,另一半揣进怀里,留着明天吃。
太阳落山前,他回到城南的住处。夜里他照旧打坐,先引灵术打底——灵气顺着四肢百骸往丹田里渗,又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走,把白天打的拳、割的料、翻的山,全都消化成丹田里那八点星光旁边的一层薄薄的润意。星光不增,可丹田的底子,在一毫一厘地变实。
引灵术的路子,是铁叔当年拿树枝在地上画着教他的:灵气从百会进,顺着经脉往下走,过膻中,落丹田,再沿腿脚沉到地底,把浊气排出去。他这一夜打坐,比往常多走了一个时辰——白天那两拳,把他的经脉撑开了一点,灵气走得比从前顺,丹田里那八点星光旁边,慢慢凝起一层雾似的光晕。他内视丹田,看了很久,才收功。
他收功,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八点星光,引灵术喂一口,吞天功喂一口——两口井都挖着,都不满,都不慌。
他想起老游说过的话:猎户的命,是拿脚量出来的;你走过的每一道梁,踩过的每一片泥,山都记着。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他躺下,把卸震护腕摘下来,放在枕边,指尖又摸了摸那副铁壳——明天还要出队,得留着力气。
他今天只走了老林的一个边角,可他知道,这座山,他会一步一步走遍。走遍的那天,他就有本钱回去,把那个雨夜的事,问个明白。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起那个雨夜的影子——两个玄冥宗的腰牌、娘的背影、关上的门。他把那影子压在识海最底下,翻了个身,睡了。
这一趟试炼,他猎了两头三阶、六头二阶,割下的料子堆成小山。他把料子一件件理好,心里盘算着明天的队活——山不会跑,路不会断,他急,也不急。
"路,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的。"他在黑暗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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