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两趟队活，账上添了二百二十金。
第一趟是三阶斑角鹿的单子，雇主出八百金，馆里抽完挂出五百六，队里六个人分，秦昊拿了一成，五十六金；第二趟替人清一片药田边上的兽窝，两窝二阶兽，工钱一百二十金，他干了整整两天两夜，割料割到手指发僵。两趟下来，加上平时零散的白字活，二百二十金，是他十天里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抠出来的。他数了三遍，才把钱袋系好。
钱袋系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木盒——珍宝阁买的那只，里面躺着一枚三阶棘背野猪的魔核。他挑这枚核挑了半天：柜台上摆着三枚，土系、火系，还有这枚棘背野猪的。他最后选了这枚暗褐色的，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它壳上的棱刺像他自己——一身刺，扎手，可里面那团东西实沉沉的，是个能扛事的货。
三百金，全城一口价。他握着那枚核，心里盘算着日子：上个月初八吞的第四枚，到今天正好满十天。可以吞了。
傍晚，他回到城南的住处，先把门窗堵严实，撒了一圈驱兽粉，又拿柴垛把门抵死。他先检查了一遍：门闩是铁的，插到底了；窗缝拿破布塞严了；墙角那圈驱兽粉撒得匀匀的，闻着有一股呛人的药味。他又把枕头底下的短刀抽出来，搁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吞核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可万一有野猫野狗撞进来，他得有个后手。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下，把那枚暗褐色的核托在掌心。
碎念。剥离。提纯。吞纳。
四步走完，本源入腹——痛意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退去，反而越滚越烈。秦昊心里一沉。他知道，该来的来了。
五枚魔核攒下的兽性，在这一刻一起翻了上来。
暴怒。嗜血。不甘。三股恶念混成一团滚烫的东西，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满嘴都是血腥味。他死死压着那团恶念，可它越压越猛——它不认他这个人，它只认血，只认恨。
可这一次，没有画面。
没有完整的心魔幻境——上一次他听说，渡心魔劫的人会看见天塌地陷、刀山火海，会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立在眼前。可他没有。识海里只有念头，一个接一个，轮番地碾过来：他看见自己缩在角落，任人打骂不敢还手；他看见自己一辈子困在铁匠铺里，打铁打到老，连娘去了哪里都查不出一个字的线索；他看见娘失踪那晚地上那只看不清的、用血画成的眼睛，一夜之间，家就空了。念头没有形状，却比任何幻境都缠人——它们不走，它们就在那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心烦意乱，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恨。他恨过玄冥宗那身白纹的袖口，恨过把他娘带走的那只看不见的手，恨过自己只有铁匠铺那点蛮力——娘在的时候，他护不住她；娘不在了，他连她去了哪儿都查不到一个字。这团恨，他压了一年，白天它睡着，夜里它醒着；此刻，五枚核的兽性把它全数勾了出来，滚烫滚烫地，撞得他识海嗡嗡作响。
然后，那些念头变了味。
贪生畏死。怯战退缩。它们像两条毒蛇，从恶念底下钻出来，缠住他的心神："你打不过的。玄冥宗那么大，赵家那么高，你一个人，拿什么去碰？"
"你现在有吃有喝，一天三顿饿不着，安生日子不好过吗？"
"你吞核吞到死，也就是个二品三品——你娘等得到那一天吗？"
秦昊咬着牙，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他知道这些话有一半是真的——他确实怕。他怕自己不够强，怕娘等不到他，怕那条路太长，走不到头。他蹲在识海深处，抱着头，浑身发抖，那团滚烫的恶念在吼："你娘还在别人手里！你在这儿一颗核一颗核地吞，吞到什么时候？你该杀回去！"
他几乎就要点头了。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应了那恶念——差点就要暴起，差点就要冲出这间屋子，冲进夜色里，不管不顾地去找个什么人拼命。他满嘴血腥味，浑身的血都往头顶上涌，五指陷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道血印。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五枚核的兽性在烧，烧的是他压了一年的恨；可他更知道，真要这么冲出去，他连玄冥宗的门朝哪儿开都摸不清，只会白白把命搭进去。娘还在等他。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更不能死成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怪物。
他凝神守心。
他把心神收拢，像收拢一捧散沙，一点一点，压回丹田。恶念在他识海里嘶吼、冲撞、撕扯，他就不动，守着胸口那一点清明。他想起玉，想起那块"禾"字玉佩——他伸手，在识海深处把那块玉握住了。玉是凉的，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扎进地底的锚：风再大，浪再高，这根锚，把船钉死在原处。
"我娘还在等我。"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贪生畏死的念头退了一点；怯战退缩的念头又退了一点；那团滚烫的兽性，像被浇了一瓢冷水，一点一点地缩回去，缩进丹田深处，化作两点新的星光。
秦昊缓缓睁眼。他浑身是汗，床板都被浸透了一片。他低头内视丹田——十点星光，齐齐整整，悬在丹田里，像十颗落稳的星。不止如此：那十点星光周围的灵力，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震荡——像十口水井同时满了，井水漫出来，汇成一线，顺着经脉漫向四肢百骸。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经脉里的灵力浑厚了一倍不止，引气的路子也宽阔了许多，天地灵气顺着毛孔往里渗，不再有以前那种干渴的滞涩感。
二品。他的灵脉，从一品，跨到了二品。
他攥了攥拳，指骨"笃"地响了一声。他试着把灵力灌进拳头——拳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比从前亮了一倍。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他走到桌边，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又拿袖子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汗，混着刚才渗出来的血丝，一抹就是一道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湿透了，贴在胸口上，露出一角玉佩的系绳。他把玉佩从衣襟里拉出来，指腹摩挲着玉面上那个"禾"字，摩挲了很久，才又收回去。
武灵境中期，十星。他这一境，是拿命换的，也是拿恨换的——可他拿住了那根锚，没让恨把他冲走。
他站在屋里，先试了几拳——引力，震涌，一拳一拳打出去，拳风比以前浑厚了不止一成，卸震护腕的铁壳在夜里嗡嗡地响。他又把引灵术的路子顺了一遍：灵气入体，顺着经脉走，走到丹田，那十点星光稳稳地悬着，像十口水井，井水漫到井沿，随时都能往外淌。他这才确信，二品，是真的成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他拳头上，卸震护腕的铁壳泛着一层冷光。他想起老游的话：猎户的路，是拿命一步一趟量出来的。他今天量过了一道坎——二品。往后还有三品、四品，还有那座山，还有那条娘被人带走的街。他不急，他有的是时辰。
他摸出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又小心地收进衣襟最里面。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地贴在他汗湿的衣襟上。他打了个寒噤，却没立刻去关门——他站在月光里，又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武馆接了单寻常的活，照常割料、照常吃饭，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昨夜那十点星光亮起的时候，他离娘，近了一步。
"娘，"他在月光里说，"你再等等。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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