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府在洛阳城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修得富丽堂皇，但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俗气。朱红大门上挂着烫金匾额，字是赵恒亲笔题的——“福寿绵长”。
穆英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福叔，你觉不觉得这匾额……有点大？”
穆福面无表情：“世子，这是御笔。”
“我知道是御笔。我问的是大不大。”
“……大。”
“大就对了。”穆英咧嘴一笑，恢复那副不着调的模样，一步三晃地迈进了大门。
牛大柱跟在他身后，今天换了身新衣裳，是穆福特意给他置办的。但牛大柱显然不习惯穿新衣服，走两步就扯一下领口，嘴里嘟囔着“勒得慌”。穆英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今天只有一个任务——盯紧宁王。他干什么、说什么、跟谁说话，事无巨细，统统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牛大柱用力点头，表情极其郑重，像接了一道军令：“世子放心，属下一定盯死他！”
穆英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系统弹出一行字：
【建议：不要对牛大柱的盯梢能力抱有期待。】
【根据历史数据，此人成功率——零。】
穆英在心里回了一句：“万事都有第一次。”
系统：【……你开心就好。】
福王赵祯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大隋朝最出名的闲王，今年四十出头，体重保守估计两百五十斤往上，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他穿着一身宽大的锦袍，腰围比门框还宽，脸上笑呵呵的，像尊弥勒佛。
“哎呀呀，穆贤侄！可算把你盼来了！”赵祯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震耳朵，“本王可是听说你病了，病得不轻！今日一见——嗯，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
穆英立刻进入状态，歪着头，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傻笑：“福王叔……叔好！我父王让我给您带好！对了，您这府上真大，比我家马厩还大！”
穆福在后面默默闭上了眼睛。
赵祯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意，一把搂住穆英的肩膀往里面带：“好好好，这孩子实诚！来来来，今日设宴，特意让厨子做了红烧狮子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穆英脚步一顿。
小时候？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脑海深处，那道模糊的“影子”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像不存在。但穆英记住了这个细节。赵祯见过小时候的穆英，而且记得他爱吃什么。
这要么是真心实意的亲近，要么是一个比赵恒更深的坑。
穆英选择暂时不深究，继续装傻，被赵祯半搂半拽地带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洛阳城里有名的闲王。
穆英扫了一圈，把这些人和原身记忆里的名字一一对上。左手边那个瘦高个、面色发黄、眼下乌青的，是宁王赵桓，赵恒的侄子，封地在河南某处，没有实权，整天斗鸡走狗，是京城纨绔圈的头子。右手边那个白胖胖、笑眯眯、手里还盘着俩核桃的，是安王赵恪，赵恒的堂弟，据说最大的本事是一顿饭能吃三只烧鸡。再远一点，那个留着山羊胡、自斟自饮的，是顺王赵和，赵恒的远房族兄，整天求仙问道，满嘴长生不老。
还有几个穆英叫不出名字的，估计是更远房的宗亲，被赵恒统一养在京城，给个虚衔，发点俸禄，让他们自生自灭。
满屋子人，没一个手里有兵，没一个地盘上有实权。他们是赵恒特意养出来的“废物圈层”——越废物，越安全；越荒唐，越受宠。
而此刻，这些废物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穆英。
“这就是镇南王世子？”安王赵恪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看着也不疯啊。”
“你懂什么，”顺王赵和捋着山羊胡，一脸高深，“这叫真人不露相。”
“真人？我看是真疯。”
穆英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脸上保持着憨傻的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运转。这些人表面上是闲散宗室，但身处洛阳多年，扎根京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们或许没有兵权，但耳目遍布市井，消息灵通得很。
这是一张现成的情报网。如果能用起来——
“穆贤侄！”赵祯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热情得不像话，“来，坐这儿！今日本王做东，你随意吃，随意喝，就当自己家！”
穆英傻笑着点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好吃！福王叔你家的厨子比我家的好！”
满桌人都愣住了。
穆福站在厅外，隔着窗子看到了这一幕，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老奴什么都没看见，老奴什么都不知道，老奴的世子是个正常人，老奴的世子……
他念不下去了。
宴会过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闲王们放开吃喝，互相插科打诨，什么正经话都聊不上三句就拐到吃喝玩乐上。宁王赵桓坐在穆英对面，一直笑眯眯地观察着他，偶尔插几句玩笑话，但穆英注意到，这个人喝酒极其克制，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特殊的清醒。
“世子，”赵桓举杯凑过来，“听说你在路上遇了刺？啧啧，这胆子也太大了，敢动镇南王府的人。”
穆英歪着头，一脸天真的愤怒：“可不是嘛！那帮坏人，射了我一箭，疼死我了！我爹说了，让我来京城好好养着，等养好了再回去。”
“哦？”赵桓眼神微闪，“那世子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不知道。”穆英抓起一根鸡腿，啃得满嘴是油，“我父王说让我听皇上的话。皇上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呗。”
赵桓笑了笑，没再追问，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牛大柱从厅外探进一颗脑袋。他在人群中找到了穆英，努力使眼色，但那双铜铃大眼挤眉弄眼的样子实在太过明显，连旁边的安王赵恪都注意到了。
“那谁啊？”赵恪啃着鸡腿问，“你家的护卫？眼睛抽筋了？”
穆英面不改色：“哦，他啊，吃坏了肚子，可能是想上茅房。”
牛大柱在门口拼命摇头。
穆英：“……他可能是想说他不想上茅房。”
牛大柱点头如捣蒜。
穆英扶额，起身告了个罪，摇摇晃晃地走出厅外。牛大柱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像在汇报军情：“世子，宁王动了。”
穆英精神一振：“他去了哪？见了谁？说了什么？”
牛大柱挺直腰板，一字一句地汇报：“回世子！宁王今日一共入茅房八次！每次出来必换一身新衣，洗手三遍，喷香粉！”
穆英：“…………”
牛大柱还在继续：“而且他每次去茅房，都要绕着花园走一圈！属下数了，他走第一圈的时候踩了十七块地砖，走第二圈的时候踩了十九块，走第三圈——”
“停。”穆英深吸一口气，“他进茅房的时候，你在哪？”
“属下守在茅房外面！”
“他进去多久？”
“第一次进去大概半盏茶的功夫，第二次也是半盏茶，第三次——”
“他在里面见谁了？或者说，有没有别人也进了茅房？”
牛大柱愣住了，挠了挠头，表情痛苦得像是被人问了一道天书般的难题：“这个……属下……属下不敢进茅房窥探！万一宁王在里面……那个……属下进去多不合适啊！”
穆英闭上眼睛，在心里把“牛大柱”三个字反复念了十遍。
系统弹出一行字：
【贴心提示：茅房是京城闲王交换密信的最佳场所。隔间有夹层暗格，已使用多年。宁王每次换衣，实为取信后更换外袍以遮人耳目。】
【以上信息由本系统免费提供。因为本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了。】
穆英睁开眼，看着牛大柱那张憨厚而充满自豪的脸。这小子确实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全程盯梢，中途连厕所都没上。问题在于——他盯得也太一丝不苟了。精准地错过了所有关键信息。
“大柱，”穆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你做得很好。下次……下次我换个任务给你。”
牛大柱眼睛一亮：“谢世子！”
穆英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牛大柱一眼。这小子站在廊下，夕阳照在他脸上，憨厚中透着一股让人说不出的踏实。虽然情报没拿到，但穆英突然觉得，身边有这么一个完全不会偷奸耍滑的人，好像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不用担心牛大柱会被人收买。
系统：【因为收买他需要智商。对方不一定有。】
穆英差点笑出声。
回到宴席上，穆英重新入座。宁王赵桓已经回了座位，正举杯和别人说笑，姿态闲适，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穆英注意到，他袖口的暗纹和刚才不一样了。果然换过衣服。
“穆贤侄，”福王赵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听说你路上遇刺的时候，护卫死伤不少。本王这里有些上好的伤药，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穆英抬头看他。
赵祯的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东西，很快又恢复成了那种人畜无害的憨厚。他拍了拍穆英的肩膀，哈哈大笑：“喝酒喝酒！今天高兴！”
穆英跟着笑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在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赵祯的右手。那只胖乎乎的手，端着酒杯的动作稳得惊人，几乎没有一丝颤抖。一个整天吃喝、走两步喘三步的大胖子，端酒杯的手稳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个练家子。
而且修为不低。
穆英在心里默默记下。
这时，顺王赵和忽然端着酒杯晃了过来，满脸通红，明显喝高了。他搂着穆英的肩膀，舌头都打结了：“穆……穆贤侄！本王跟你说，这洛阳城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其实底下全是窟窿！窟窿！你懂不懂？”
“什么窟窿？”穆英一脸傻气地问。
赵和凑到他耳边，酒气熏人：“北边！北边那些蛮子！柔然！听过没？秋后蚂蚱，蹦跶得厉害！本王跟你说，迟早要打大仗！你父王在西南，倒是安稳，可北边那位——”
他话还没说完，安王赵恪突然插过来，一把拽住赵和的胳膊：“顺王兄，你喝多了！来来来，吃块西瓜醒醒酒！”
赵和被拽走了，但那半句话留在了穆英耳朵里。北边，柔然。穆英想起这几天在穆福送来的塘报里确实偶尔能看到类似的字眼——“柔然小股骑兵犯境”“北境三堡告急”。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边境常态。但现在回想起来，赵恒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增兵，只是“下诏申斥”，然后不了了之。
赵恒在故意放任柔然消耗萧远。
穆英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面上依然是那副傻乎乎的笑容，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外族入侵，边境告急，皇帝却借机削藩。这是内忧外患同时爆发的死局，而他的父亲穆庭，迟早也会被卷进去。
宴会散场时，天色已暗。穆英摇摇晃晃地走出福王府，牛大柱跟在后面，穆福早已备好了马车。穆英钻进车里，帘子一放下，脸上的傻笑瞬间消失。
“福叔，”他压低声音，“回去之后，把最近三个月的北境塘报全部找来，越详细越好。”
穆福一怔：“世子，北境的事跟咱们……”
“有关系。”穆英闭上眼，靠在车壁上，“赵恒在拿萧远当靶子试刀。萧远倒下了，下一个就是西南。”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弹出一行字：
【分析：宿主判断正确。柔然此次南下规模远超往年。赵恒放任其做大，意图有二：一，消耗平北军；二，为日后削藩制造借口。】
【备注：百姓……死伤不少。】
穆英看着最后那句话，眉头皱了一下。系统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四个字后面跟着的省略号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穆英想追问，但系统已经缩回了沉默里，再没有新的提示弹出。
马车穿过洛阳城的街巷，外面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酒楼里的划拳声。洛阳城繁华依旧，歌舞升平，仿佛外面的世界一片太平。
穆英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人。老人裹着破旧的棉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手里举着一根插满糖葫芦的木棍，在暮色中一声一声地吆喝。他的生意不好，半天也没卖出去几根，但还是一直站着，一直吆喝。
穆英放下车帘，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他忽然想起了系统说的那四个字——百姓，死伤不少。
北境那些被柔然劫掠的村镇，也有这样的老人。也有卖糖葫芦的，也有嬉笑的孩童。他们在赵恒的棋盘上，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底下被碾压的尘土。
穆英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一个被迫装疯的质子，手里没兵没权，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知道。但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
这笔账，总有一天要算。
回到穆府，穆英刚进书房，韩烈就从阴影里冒了出来。
“今天有收获吗？”
穆英把福王、宁王、顺王的表现一一说了，最后总结：“福王在装傻，宁王在装傻，顺王是真傻。但顺王那句话不是假的——北境要出大事。”
韩烈点头：“我在外面盯着，福王府的护卫里有高手。至少两个暗劲以上的，藏得很深。”
“果然。”穆英坐到桌前，铺开势力图，用笔在“平北王萧远”旁边画了个箭头，箭头上写了两个字——“柔然”。
“先不管福王和宁王打什么算盘，”穆英说，“北边要出大事。赵恒放任柔然坐大，萧远撑不了多久。萧远一倒，北境防线崩溃，柔然铁骑南下——到那时候，整个大隋都要被卷进去。”
韩烈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穆英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西南的方向，“我得尽快回蜀。我父王在西南安逸太久了，得让他知道，北边的火，迟早会烧到南边来。”
系统弹出一行字：
【支线任务更新：摸清北境局势，为后续布局做准备。】
【任务提示：福王赵祯手中有一份北境军力布防图，藏在书房暗格。】
【任务奖励：无。】
【特别备注：顺王赵和虽然是个酒鬼，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底下全是窟窿”。】
【而这个窟窿，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穆英看着最后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月光洒进书房，照在地图上“柔然”两个字上，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统今天说的话，比以往都多。
而且，它提到了“百姓”。
一个系统，为什么会在意百姓的死伤？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他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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