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英回到穆府后,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对外说是“毒伤未愈,神志恍惚”,实际上他把自己关在后院书房里,把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翻了个底朝天。原身虽然一直在装纨绔,但该记的东西一样没少记——朝中大臣的派系、京城闲王的关系网、穆家在京城的暗桩分布……这些信息像一本被水泡过的账册,模糊,但关键处还看得清。
这三天里,穆英把原身的记忆和系统提供的线索交叉比对,拼出了一张初步的京城势力图。赵恒坐在龙椅上,底下站着两拨人:一拨是真心保皇的,比如兵部尚书裴仲;一拨是表面忠心的,比如礼部侍郎陈明远。两拨人互相牵制,赵恒在上面看戏。
“福叔。”穆英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穆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脸上的表情像刚吃了半斤黄连:“世子,太医院的张医正来了,说是奉旨为您诊脉。”
穆英立刻往床上一倒,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神瞬间涣散。这个切换速度之快,连穆福都愣了一瞬——刚才还在书桌前两眼放光地看地图,一眨眼就变成了半死不活的废物世子。
穆福嘴角抽了一下,默默把药碗放在床头。
张医正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走路无声,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手。他进了屋,行礼,坐下,三根手指搭上穆英的腕脉,眉头先是微皱,继而舒展,最后又皱了起来。
穆英躺在床上,半张着嘴,口水几乎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太医来诊脉,说明赵恒还在试探。如果脉象太正常,那“疯癫”的说法就站不住脚。如果脉象太乱,又显得假。所以他在张医正来之前,已经让系统查过这具身体的状况——
系统当时的回复是:
【宿主身体状况:余毒未清,经脉紊乱,气血两虚。】
【附带好处:这种情况下,脉象本来就够乱的。宿主不必刻意伪装。】
【警告:此状况若不调理,三个月内宿主体质将永久性受损。】
【温馨提示:本系统不提供医疗建议,请宿主自行寻医问药。】
穆英当时就想掀桌子:“你不提供医疗建议,那你提供什么?”
系统:【提供线索。别的没有。】
“线索能治伤吗?”
系统:【不能。但能让你知道是谁把你打伤的。这比治伤重要。】
穆英噎住了。他竟觉得这话挑不出毛病。
此刻张医正收回手指,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世子脉象浮而无力,虚火攻心,肝郁气滞,确系中毒受惊之状。臣开几副安神定志的方子,世子按时服用,静养数月,当可好转。”
穆福连声道谢,把张医正送出门去。临出门时,张医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世子”,目光意味深长。
门关上后,穆英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神志清明得跟换了个人似的。他端起药碗闻了闻,随手放在桌上:“太医院开的药,别喝。去外面药铺抓几副清毒的方子就行。张医正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天天吐,药喝一半吐一半。”
穆福:“……世子,您这也太谨慎了。”
“宫里出来的人,开的药我信不过。”穆英走到桌前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他回去复命,必然要向圣上禀报我的真实状况。那就让他禀报——一个真中毒、真受惊、真的脉象紊乱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真疯子。”
穆福看着自家世子,欲言又止。
穆英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世子,”穆福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忧心,“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王爷那边还等着您的消息。老奴知道您这一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如今困在京城,咱们手里没兵没权,圣上要是真动了杀心……”
“他不会。”穆英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杀我,等于逼反我父王。他还没准备好打西南那一仗。”穆英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让我进京,就是想用我当缰绳,勒住我父王这匹烈马。缰绳勒得太紧,马会尥蹶子。他比谁都清楚。”
穆福怔了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世子有些陌生。以前的世子,虽然也聪明,但藏得深,从不轻易露出来。可此刻的穆英,言语间没有半分掩饰,像是一柄被布裹了十九年的刀,忽然把布撕了。
穆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往椅子上一瘫,恢复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福叔,我饿了,给我弄碗面。要加两个荷包蛋,蛋黄要溏心的。”
穆福:“……”刚才那个目光锐利的少年,大概是我眼花了。
半个时辰后,穆英正趴在桌上吸溜面条,韩烈从后窗翻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青布直裰,看着像个跑腿的伙计,嘴里还叼着根草茎,吊儿郎当地往穆英对面一坐,顺手从桌上摸了块糕点扔进嘴里。嚼了两口,皱眉:“太甜。你家厨子是不是把糖罐子打翻了?”
“那是福王送的,洛阳老字号‘稻香斋’的酥点,一盒八两银子。”穆英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面,“你嘴里那块,够我吃半个月的面。”
韩烈手一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糕点,果断把剩下半块塞进怀里:“留着明天当早饭。”
穆英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子:“查到了?”
“落雁峡那批刺客用的箭矢,源头找到了。”韩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蘸着茶水画了个圈,“长安,韩记铁铺。表面上打的是农具菜刀,暗地里替人做私兵军械。我摸进去看了库房,还藏着不少和刺客用的一模一样的弩箭头。”
“订货的人是谁?”
“查不到。账本两年前被一场火烧了,存货全凭口头下单。”韩烈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有一条线索——韩记铁铺的东家,是定西侯韩匡的远房族侄。”
穆英瞳孔微缩。定西侯韩匡,关中那个老牌勋贵,手里攥着八万定西军,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他掺和进来了?
“韩匡……”穆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系统弹出一行字:
【分析:定西侯韩匡年事已高,子嗣不肖,势力衰退。以韩匡本人立场,不太可能主动派人刺杀镇南王世子。】
【推测:有人借韩家的渠道行事。目的可能是——挑拨镇南王府与定西侯府的关系。】
【备注:本系统只负责分析,不负责替你打架。打架请找韩烈。】
穆英心里一沉。如果穆英死在落雁峡,穆庭必然震怒,顺着箭矢的线索查下去,就会查到韩家。到时候,西南和关中打起来,谁得利?赵恒?萧远?还是那个据说已经死了的赵允?
“先别轻举妄动。”穆英对韩烈说,“韩记铁铺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看看,是谁在借韩家的刀。”
韩烈点了点头,又摸了一块糕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有个叫牛大柱的家伙来找我,说是你让他来报到的。”
穆英:“……他怎么说?”
“他说——”韩烈模仿着牛大柱瓮声瓮气的腔调,“‘韩大哥,世子让我跟着你学本事,你看我从哪开始学?’我说你先学怎么走路不出声。结果他就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下午。”
“然后呢?”
“踩碎了六块地砖,吓跑了三只猫,还撞翻了一缸酱菜。”韩烈面无表情,“不过,这小子是块料。明劲巅峰,力大无穷,就是脑子转得慢。你要是有耐心调教,将来能成个好手。”
穆英叹了口气:“我现在没别的,就是有耐心。”
韩烈走后,穆英独自坐在书房里,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赵恒派太医来试探,说明皇帝在观察他。落雁峡刺杀的线索指向定西侯韩匡,但极可能是有人栽赃。韩烈和牛大柱是他目前仅有的可用之人。穆福忠心,但毕竟是管事出身,做不了太出格的事。
至于系统——
【宿主,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本系统只提供信息,不提供解决方案。】
【如果你需要安慰,可以换一个带情感陪伴模块的系统。】
【不过那个系统要收费。】
“你闭嘴。”
穆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提笔写下三个名字:赵恒、萧远、韩匡。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个问号“?”,目前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有一个谁都比不上的优势——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疯子。
疯子的好处是什么?疯子说的话,没人当回事。疯子做的事,没人防备。疯子突然不疯了,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福叔。”穆英扬声道。
穆福推门进来:“世子有何吩咐?”
“明天我要出门。”
穆福脸色一变:“出门?世子,您现在的身份敏感,圣上虽然赐了您休养,可没说让您到处走动……”
“正是因为他没说,我才要走。”穆英笑了笑,“一个疯子,整天闷在屋里,岂不是太无聊了?”
穆福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高:“去哪?”
“福王赵祯前两天不是派人来请我去赴宴吗?”穆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替我回话——就说镇南王世子多谢福王美意,明日一定登门拜访。”
穆福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只是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天过后,洛阳城里关于“镇南王世子是个疯子”的传言,怕是要更新版本了。
入夜后,穆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索性坐起来,望着窗外那轮冷月,脑子里翻涌着原身最后的记忆。落雁峡那支毒箭射来的时候,原身在想什么?他在想:父王,对不起,儿子没能帮到您。他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绝不再装。他在想:这天下,凭什么让赵恒那种人坐?
穆英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兄弟,你的遗愿,我接了。
窗外,夜风忽起,吹得院中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暗处点了点头。
系统弹出一行字:
【支线任务更新:明日赴福王之宴,获取至少一条有价值的情报。】
【任务提示:福王赵祯此人,比你想象的复杂。】
【任务奖励:无。】
【警告:宴席之上,少说话,多吃菜。】
【特别提醒:福王府的厨子是洛阳一绝,别错过红烧狮子头。】
穆英:“……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提‘无奖励’?”
系统:【不能。本系统以诚实为第一准则。】
穆英:“那你提醒我吃狮子头是怎么回事?”
系统:【那是善意。善意不需要奖励。】
穆英沉默了三秒,忽然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福王府的厨子做狮子头好吃?你一个系统,又不用吃饭。”
系统沉默了很久。
久到穆英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才弹出一行字:
【数据来源……不可考。】
【或许是你小时候去过福王府,记忆残留。】
【别问了。睡觉。】
穆英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系统说“别问了”的时候,语气跟之前的插科打诨不太一样。
但他太困了。毒伤未愈的身体撑不住熬夜,眼皮很快沉了下来。临睡前,他模模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原身小时候去过福王府吗?好像去过。那时候福王还没这么胖,还抱过他。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三岁?四岁?原身应该记不得那么清楚才对。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但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穆英还没出门,穆福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世子,出事了。”
穆英放下手里的粥碗:“怎么了?”
“昨天夜里,礼部侍郎陈明远在府中被人刺杀,刺客跑了,没抓到。”
穆英眉头一跳。陈明远——他昨天刚在情报里看到这个名字,礼部侍郎,赵恒的鹰犬之一,负责监视在京藩王的一举一动。此人还暗中搜集过镇南王府的黑料,准备在穆英成婚后上奏弹劾。
“死了?”
“没死,但重伤。”穆福压低声音,“刺客用的兵器,跟落雁峡那批人一样。”
穆英沉默了。他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有人在替他清理障碍。或者说,有人在用他的名义清理障碍。
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坏消息。
“福叔,”穆英端起粥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今天去福王府的礼,再加两成。”
穆福:“加两成?那得多少银子——”
“加。”穆英放下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要让洛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镇南王世子,是个只会花银子买面子的废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让牛大柱今天跟着我。我要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憨。”
穆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腹牢骚咽了回去,转身出去办事了。
穆英独自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系统弹出一行字:
【今日运势:宜装疯,宜卖傻,宜赴宴。忌清醒,忌露锋,忌吃太多狮子头。】
穆英:“……你到底是系统还是算命先生?”
系统:【系统。顺便兼职算命。不收费。】
穆英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抖了抖衣袖。
“走。”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去看看福王这场宴,到底摆的是什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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