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英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醒来时，穆福已经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酱菜，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穆英揉了揉眼睛，看见穆福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系着条白围裙，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满脸拘谨地冲他点头哈腰。
“世子，这位是福王府的刘厨子。”穆福压低声音，“福王听说您想吃狮子头，特意让刘师傅来府上做一天。”
穆英精神一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整理好衣裳，端坐在桌前，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世子做派，冲刘厨子一挥手：“刘师傅辛苦了！福叔，带刘师傅去厨房，今天中午我要吃四个狮子头，少一个都不行。”
刘厨子受宠若惊地退下了。
穆福正要跟着出去，穆英叫住了他：“昨晚让你打听的事呢？”
穆福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递到穆英手里：“老奴昨晚去福王府，借着送谢礼的名义，跟福王府的管事娘子聊了几句。公主的事……打听到一些。”
穆英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小字，是穆福的笔迹：
“安宁公主赵清宁，生母早逝，由淑妃抚养。赵恒登基后，对公主表面恩宠，实则限制其行动。公主平日极少出宫，出宫必有人随行监视。唯一常去之地——城南‘听雪楼’茶肆，每月初一十五，独坐雅间半日。”
穆英看完，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烧了。
“听雪楼。”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是初几？”
穆福想了想：“初十。”
“那就是还有五天。”穆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福叔，五天后，我要去听雪楼喝茶。”
穆福愣了一下：“世子，您现在的身份，贸然出门去茶楼……”
“不是贸然。”穆英放下粥碗，眼神清明，“是有人想让我去。公主那天特意来穆府看我，当着周文远的面说了那句‘养好了才能活得久’。你以为她是说给我听的？她是说给赵恒的密探听的。她在提醒我——有人要动手，你抓紧时间。”
穆福怔了怔：“那她为什么要帮您？”
“因为她不想守寡。”穆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管她图什么，至少目前看来，她跟我站在一边。五天后听雪楼，我要跟她当面聊一聊。”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醒：听雪楼是赵恒密探的常驻监视点。公主选在那里见面，本身就是一种试探。她想看看你有没有胆量去。】
穆英在心里回了一句：“我连城门口都撒过泼了，还怕一个茶楼？”
系统：【你撒泼的时候，反正也没什么脸可丢。去茶楼可不一样，那么多双眼睛盯着。】
穆英：“你就不能鼓励我一句？”
系统：【可以。祝你好运。备注：本句鼓励免费。】
穆英翻了个白眼，转头对穆福说：“对了，牛大柱呢？”
话音未落，院子里就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牛大柱瓮声瓮气的声音：“韩大哥，我这招对不对？”
“不对。你出拳的时候腰要拧，胯要沉，不是像头野猪一样往前拱。”
“野猪是啥样的？”
“……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穆英走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后院空地上，牛大柱正扎着马步，上身赤裸，汗如雨下，一拳一拳地朝木桩上砸。韩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竹条，时不时抽一下牛大柱的腰或者腿。牛大柱每被抽一下，就“哎哟”一声，但手上的拳头不停，砸得木桩砰砰作响。
穆英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牛大柱的拳头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骨节分明。那双手一看就是常年练拳的手，而且练的时间不短。但原身的记忆里，牛大柱是半年前才被招进王府护卫队的，按理说没有这么深的功底。
“福叔，”穆英压低声音，“牛大柱是哪里人？”
穆福想了想：“好像是北境来的，说是家乡遭了灾，逃难到西南，被王爷收留的。”
北境。穆英眉头微动。
系统弹出一行字：
【补充情报：牛大柱，原籍北境朔州，父母双亡，幼年随流民南下。其父为平北军退伍老兵，生前教过他一套军中拳法。】
【备注：此人虽憨，但根骨极佳，若得名师指点，成就不可限量。】
穆英沉默了片刻。北境，退伍老兵，逃难流民。牛大柱的过去，和他的现在一样，都被一层朴实的憨厚包裹着。但他那双手，是见过血的。
“大柱。”穆英扬声喊。
牛大柱立刻收了拳，屁颠屁颠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还挂着傻笑：“世子有啥吩咐？”
“你练的这个拳法，谁教的？”
牛大柱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俺爹教的。俺爹说这是军中拳，练好了能打虎。俺没打过虎，打过一头野猪。”
“你爹是当兵的？”
“嗯！北境那边的，后来腿瘸了，就回家了。再后来……”牛大柱的声音低了下去，“柔然人来了，村子没了，俺爹让我往南跑，他自己留下了。”
院中安静了一瞬。
穆英看着牛大柱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小子成天傻乐呵，谁逗他他都接茬，让盯梢就盯梢，让练拳就练拳，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原来他身上也压着东西。
“练得不错。”穆英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
牛大柱咧嘴笑了，转头又跑回木桩前，砰砰砰地砸了起来。
穆福在旁边低声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
穆英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铺开地图，在“北境朔州”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朔州，北境防线后方的重镇，三年前被柔然攻破过一次，后来萧远收复了。但那一战，平北军死伤惨重，朔州百姓十不存一。
牛大柱的父亲，就是那时候死的。
穆英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系统弹出一行字：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穆英的声音很低，“赵恒卡住北境军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朔州的百姓？”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想过。但他更在乎的是萧远手里那十万兵。】
“所以百姓的命，不如一把龙椅重？”
系统没有回答。
穆英把地图卷起来，收进暗格。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牛大柱一拳一拳砸木桩的身影。每一拳都砸得实实在在，木屑飞溅。他的父亲大概也是这样砸了一辈子拳，最后却没能护住自己的村子。
“福叔。”
“世子？”
“五天后的听雪楼，多带点银子。我要请公主喝最好的茶。”
穆福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穆英回到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北境朔州”。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萧远若倒，西南不保。”
他放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满院子都是亮堂堂的。但他心里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大婚之日将近。三月十五，那个被写在假密信上的日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不知道那把刀会以什么形式落下来，但他知道，刀一定会落。
而他要做的，是在刀落之前，把棋盘上的棋子全部布好。
系统弹出一行字：
【支线任务更新：前往听雪楼，与安宁公主会面。】
【任务提示：公主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好了，多一个盟友。答错了，多一个敌人。】
【任务奖励：无。】
【特别提醒：穿得体面点。别丢镇南王府的脸。】
穆英看完，忽然笑了一声：“你最近话变多了。”
系统：【……是吗？】
“以前你只会给线索，现在开始管我穿什么了。”
系统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穆英等了半天，没有再等到新的文字。他耸了耸肩，把纸张收好，起身去厨房看刘厨子做狮子头了。
厨房里，刘厨子正在剁肉，手法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穆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刘师傅，你在福王府做了多少年了？”
刘厨子手一顿，抬头憨厚地笑了笑：“回世子，小人做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穆英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说，“那福王这些年，口味变过没有？”
刘厨子手上继续剁肉，笑呵呵地回答：“没变过。王爷念旧，爱吃的菜就那么几样，狮子头、红烧肉、糖醋鱼，十几年了，从没换过。”
“念旧好啊。”穆英笑了笑，“念旧的人，重感情。”
他转身走了，留下刘厨子在厨房里继续剁肉。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有力。穆英走在回廊里，脑子里反复咀嚼着“念旧”两个字。
一个念旧的人，当年为什么要给赵恒开门？
福王赵祯，赵恒的堂弟。赵恒篡位时，福王在京城里没有兵权，手里只有一座王府和几百护卫。赵恒入城那天，福王是第一个开城迎接的赵姓宗亲。这件事，当年被赵恒大肆宣扬，作为“宗室归心”的象征。
但如果福王真的归心，为什么要在府里藏那么多高手？为什么要在书房暗格里藏北境军力布防图？
他到底在等什么？
穆英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距离三月十五还有两个月。他还有时间，要把这张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一颗一颗翻过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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