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转瞬即过。
穆英选了一个晴朗的午后出门。他故意穿得花哨——大红锦袍，腰悬玉佩，头上还插了一支金簪，浑身上下散发着暴发户纨绔的气息。出门前，穆福看着他的打扮，嘴角抽搐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多带了两锭银子。
牛大柱跟在他身后，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护卫服，腰间挎着一把刀。刀是韩烈给他配的，但牛大柱明显不太会用刀，走路的时候刀鞘老是磕到他的腿，发出“哐哐”的声响。
“大柱，”穆英忍无可忍地回头，“你走慢点，别让刀一直响。”
牛大柱一脸认真地点头，然后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步伐前进，像只笨拙的乌龟，每一脚都小心翼翼地踩下去，生怕发出声音。但他的体重摆在那里，每一步还是震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穆英放弃了，回头继续走。
系统弹出一行字：
【建议：下次出门别带牛大柱。带韩烈。】
【备注：韩烈可以隐身。牛大柱只能制造噪音。】
穆英在心里回了一句：“带牛大柱是为了当幌子。赵恒的密探看到我带着个憨货出门，只会觉得我更废物。”
系统：【……你这脑子，不去骗人可惜了。】
听雪楼在城南，是一座三层小楼，青瓦白墙，不甚起眼，但楼前种了两排老梅树，枝干虬结，颇有年头。这个时节梅花早已谢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
穆英在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大门，扯着嗓子喊：“店家！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端上来！本世子渴了！”
茶楼里的客人纷纷侧目。
穆英毫不在意，摇摇晃晃地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还伸手去戳一个客人放在桌上的鸟笼，惊得里面的画眉扑棱棱乱飞。茶楼掌柜急忙迎上来，脸上堆着苦笑：“世子爷，您来了——楼上雅间请，楼上雅间请！”
“不去雅间！”穆英大手一挥，“本世子要坐大堂！大堂热闹！”
他挑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把脚往凳子上一踩，冲牛大柱喊：“大柱，站我后面！谁要是敢瞪我，你就瞪回去！”
牛大柱挺起胸膛，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环顾四周，那表情认真得仿佛在执行什么军机大事。客人们被他这么一瞪，纷纷低下头去喝茶。
穆英满意地靠在椅背上，眼角余光扫过二楼。二楼的栏杆后面，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正端坐品茶，身后站着两个宫女和一个老嬷嬷，正是赵清宁。
她没有看他。她似乎在专心看窗外。
穆英也不急。他点了一壶龙井，一盘糕点，开始旁若无人地吃喝。期间他还故意把茶泼在桌上，拍着桌子叫掌柜来擦，又嫌弃糕点太甜，嚷嚷着要换一盘咸的。整个茶楼都是他聒噪的声音，客人们忍无可忍，陆续结账走了。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茶楼里只剩下穆英这一桌客人，和二楼那位始终没有动过的公主。
这时，一个宫女从楼上走下来，走到穆英桌前，福了福身：“世子，我家公主请您上楼叙话。”
穆英抬起醉眼，打了个嗝：“公主？哪个公主？哦——安宁公主！好！好！我这就上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宫女的带领下上了二楼。牛大柱想跟上去，被穆英一个眼神制止了。牛大柱立刻站定，挺直腰板，守在楼梯口，一脸“我守得很稳”的表情。
雅间的门推开，赵清宁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她今天穿得比上次素净，月白衫子，不施粉黛，只有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白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穆英进了门，顺手把门关上。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傻笑消失了。
赵清宁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坐。”
穆英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刚倒的一杯茶，饮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清冽回甘。他放下茶杯，看着赵清宁的眼睛，直接开口：“公主那天去穆府，是专门去看我的。”
赵清宁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一个能在城门口撒泼打滚、又在落雁峡死里逃生的人，到底是个真疯子，还是个聪明人。”
“结论呢？”
赵清宁微微挑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结论是——你比真疯子更危险。”
穆英笑了：“公主也不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句话都不说，光看我两眼，就把我的底摸了个大概。”
“彼此彼此。”赵清宁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你那天装作疯疯癫癫，但你的眼睛一直在看。你看福王的手，看宁王的袖子，看顺王的表情。一个真疯子，不会看这些东西。”
穆英不说话了。他意识到，那天在福王府的表演，虽然骗过了所有人，但没有骗过她。赵清宁那天能来穆府，说明她提前做了功课。她可能早就知道穆英是装疯，她只是来确认。
“公主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穆英决定不再绕弯子。
赵清宁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平：“我想活着。”
穆英没有说话。
“我父皇把我当棋子。他让我嫁给你，是为了用我拴住你，再用你拴住你父王。等哪天他觉得这条缰绳不需要了，他会把我，连同你，一起扔掉。”赵清宁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不想被扔掉。”
“所以你选了这条路。”穆英说，“跟我合作。”
“对。”赵清宁点头，“你父王手里有兵，你有脑子。我有宫里的消息。我们三个人加起来，足够在这盘棋上撑起一局。”
穆英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壶，给赵清宁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公主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件事。”他说，“跟我合作，风险很大。我是质子，我父王远在西南，我手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你跟我绑在一起，可能死得更快。”
赵清宁看着他，目光清亮：“那你告诉我，除了跟你合作，我还有别的路吗？”
穆英想了想：“有。继续当你的公主，嫁给别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赵清宁摇头：“我父皇不会让我安稳的。他这个人，连自己亲侄子都杀，何况一个女儿？”
穆英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所以，”赵清宁微微倾身，“你要不要跟我合作？”
穆英看着面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公主，更像一个在深宫里活了两辈子的人。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冷静，比谁都明白——在这个世上，靠别人施舍的安稳，从来都是假的。
“合作可以。”穆英放下茶杯，“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给我的消息，不管是什么，不要瞒我。哪怕是你父皇要杀我父王，哪怕是你自己有什么打算，都不要瞒我。我不怕坏消息，我怕的是背后捅刀子。”
赵清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装疯这件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但你也别把我当自己人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她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哪天你不需要我了，提前告诉我。我自己走。”
穆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公主，你这个人，真不像十六岁。”
赵清宁嘴角微动：“你也不像个十九岁的疯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梅枝，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茶已经凉了，但谁也没有在意。
过了很久，穆英站起身，重新挂上那副傻笑，扬声道：“多谢公主赐茶！本世子就先走啦！”
他推开门，摇摇晃晃地下了楼，一把拽住守在楼梯口的牛大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赵清宁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堂空桌椅交汇了一瞬。然后穆英咧嘴一笑，冲楼上挥了挥手，大声喊：“公主！下次我请你吃狮子头！”
茶楼外，阳光正好。穆英走在回府的路上，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赵清宁，安宁公主，一个十六岁就看透棋局的人。这样的人，既是盟友，也是变数。她说“各取所需”，那她的“需”到底是什么？仅仅是活着？还是更多？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醒：公主没有撒谎。她确实想活着。但“活着”和“活得好”是两回事。】
【备注：她现在帮你是真的。但如果有一天，她觉得你能给她更多——】
“她就会要求更多。”穆英在心里接上了后半句。
系统没有再弹字。
穆英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牛大柱。牛大柱还在认真地保持着“警觉”状态，东张西望，时不时瞪路人一眼。
“大柱。”
“世子！”
“今天在茶楼，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牛大柱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二楼靠窗那桌的客人，从咱们进去就没喝过茶！那壶茶都凉了，他一直端着装样子！”
穆英愣住了。
二楼靠窗。那是赵清宁旁边的位置。一个全程不喝茶、端着杯子装样子的人，是个密探。
“还有呢？”穆英追问。
牛大柱更认真地想了想：“他走的时候，把茶杯倒扣在桌上。别的客人都是正着放的。”
茶杯倒扣——那是某种暗号。
穆英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牛大柱的肩膀。这小子确实憨，确实跟不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谋划，但他有一双绝对忠诚的眼睛。他不会分析，但他能看见。而很多时候，看见就够了。
“大柱，”穆英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韩烈好好练。练好了，我带你干大事。”
牛大柱咧嘴笑了，笑得又憨又开心：“好嘞世子！”
穆英转身继续往前走。洛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但他知道，平静的下面，已经有人在动了。
赵清宁背后的人是谁？那个全程喝茶装样子的密探，是谁的眼线？赵恒？萧远？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问号？
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迟早会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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