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雪楼回来当晚,穆英把牛大柱叫到书房。
“今天茶楼上那个倒扣茶杯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牛大柱用力点头:“记得!四十来岁,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道疤,穿灰布长衫,说话带关中口音。”
穆英微微挑眉。这小子平时汇报盯梢全是废话,但到了关键时候,记性倒是出奇地好。
“关中口音。”穆英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确定?”
“确定!俺以前在成都听过一个关中来的皮货商说话,就是那个腔调,尾音往上翘。”
穆英沉默片刻,转头对穆福说:“福叔,明天你去一趟城南的皮货行,问问最近有没有关中来的商队。别直接问人,就说府里要买几件上好的皮子,顺嘴打听一下行情。”
穆福应下了。穆英又看向韩烈:“韩烈,你明天去趟听雪楼,找掌柜的聊聊。就说世子那天喝多了,落了一块玉佩在二楼雅间,问问有没有人捡到。顺便看看,二楼靠窗那桌,平时都坐着什么人。”
韩烈点头,随即问了一句:“你怀疑那个密探跟落雁峡的箭矢有关?”
穆英没有正面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长安”两个字上。定西侯韩匡的韩记铁铺在长安。落雁峡的箭矢出自韩记铁铺。茶楼密探带关中口音。三件事如果串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人。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还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如果真是韩匡要杀他,为什么第一次用箭矢留下线索,第二次却用平北王府的腰牌?两种手法,两种栽赃,像是两个人做的。
“先查。”穆英说,“查清楚了再下结论。”
韩烈和穆福各自领命退下。穆英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封假密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三月十五,西南有变。”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小楷,看不出任何个人习惯。纸是普通的竹纸,墨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松烟墨。什么线索都没有。
系统弹出一行字:
【补充分析:此信纸为洛阳“文宝斋”所售,墨为“程记墨庄”所出。两家铺子都在洛阳城南,面向普通百姓,无法据此锁定购买者。】
【备注:写信的人很谨慎。但他越谨慎,说明他越怕被查到。】
穆英看着那行字,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回事?以前只给线索,不给分析。现在连‘他越谨慎说明越怕被查到’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弹出一行字:
【或许是宿主变聪明了,本系统的分析能力也随之提升。】
【也可能是因为宿主最近给本系统提供了更多可供分析的信息。】
【原因不明。别问了。】
“你每次说‘别问了’的时候,都特别可疑。”
系统没有回应。
穆英等了一会儿,见它不再弹字,便起身熄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韩匡、赵恒、萧远、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问号。四个方向,四条线索,彼此交织,却始终缺一根线头,把它们串起来。
第二天一早,穆英还没出门,穆福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世子,皮货行那边有消息了。”穆福压低声音,“最近确实有一批关中来的皮货,货主姓吴,住在城南悦来客栈。老奴借着买皮子的名义去看了看,那个吴老板约莫四十来岁,瘦高个,左眉上有道疤。”
穆英眉头一动。同一个人。茶楼密探就是皮货商。
“他带的货多吗?”
“不多,就三车皮子。但老奴注意到一件事——他的马车轮子压得很深,皮货下面好像还藏着东西。”
穆英和韩烈对视了一眼。
当天下午,韩烈换了一身夜行衣,摸进了悦来客栈。半个时辰后他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皮货下面压着十副弩机,二十把短刀,还有几套夜行衣。都是军中的制式,但不是大隋的。”韩烈顿了顿,“弩机上的铭文,是柔然的。”
穆英愣住了。
柔然的军械。一批从关中来的皮货商,带着柔然的军械,藏在洛阳城南。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有人跟柔然私通,要么是有人要栽赃柔然。无论哪种,都是在为一件大事做准备。
“那个吴老板,现在人在哪?”
“在客栈里,没出门。我留了人在客栈外盯着。”
穆英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柔然军械出现在洛阳,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不像是针对他一个小小质子的。有人在洛阳城里囤积兵器,这批兵器来自柔然,藏在关中商人的货里。一旦被查出来,韩匡第一个跑不掉。
“先别动他。”穆英停下脚步,“这批兵器,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人查的。我们要是报了官,正好中了圈套。”
韩烈皱眉:“什么圈套?”
“你想,如果现在有人告发定西侯韩匡私通柔然,证据确凿,韩匡满门抄斩。韩匡倒了,关中定西军群龙无首。赵恒正好名正言顺地派兵接管关中。”穆英的声音很平,“到那时候,大隋朝手握重兵的异姓藩镇,就只剩下北边的萧远和我父王了。萧远被柔然拖住,动弹不得。剩下的,就是我父王一个。”
韩烈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这批兵器是赵恒派人放的?”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人。”穆英摇头,“但目的是一样的,借韩匡的人头,砍断我父王在北方的最后一道屏障。关中一失,西南就成了孤军。”
他走到桌前,铺开地图,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到洛阳。关中到洛阳,商道、官道、驿道,三条路。皮货商走的是商道,一路畅通无阻。这说明沿途关卡有人放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三种人:朝廷、藩王、或者手里有官方路引的豪商。
韩匡自己就是豪商出身。如果这批兵器是他自己运来的,那他为什么要运柔然的兵器到自己地盘上?说不通。除非他根本不知情,是别人用他的名号行事。
“吴老板还在客栈?”穆英问。
“在。”
“让牛大柱去盯着。”穆英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告诉他,这次不用盯茅房,就盯客栈大门。谁进去找吴老板,记下来。”
韩烈看了他一眼:“你确定牛大柱能盯住?”
“盯不住。”穆英坦然道,“但他盯不住的时候,那个进去找吴老板的人,一定会注意到他。他会以为牛大柱是我派去的幌子,真正的眼线藏在别处。他会分心。”
“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从后窗翻进去,看看他到底是谁。”
韩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招声东击西,够损的。”
“多谢夸奖。”
韩烈走后,穆英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纸外一层层渗进来,把整个书房染成昏黄色。他盯着地图上“关中”两个字,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醒:你现在的处境比你以为的更危险。洛阳城里藏着不止一拨人。皮货商、茶楼密探、福王府的高手、赵恒的眼线、还有追杀过你的那批死士。他们目的不同,但都在盯着你。】
【你就像站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四周站满了人。你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想杀你的人,谁又是想利用你的人。】
【唯一能依靠的,是你的脑子。】
穆英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窗外,洛阳城的暮鼓一声一声敲响,沉甸甸地压在暮色里。穆英坐在黑暗中,把那卷从福王府取来的北境布防图展开,就着最后一缕天光,一寸一寸地看。
图上标注着北境所有关隘、哨堡、兵力部署,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是萧远亲手所书。他看到最后一行字,笔迹潦草,与前面的工整截然不同:
“北境若破,非兵不利,非将不勇。乃朝中有贼,断我粮草,绝我后援。此仇不报,死不瞑目。”
穆英把羊皮卷慢慢卷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萧远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很绝望。一个在外浴血奋战的将领,被身后的人一刀一刀地剜着后背。他撑了三年。如果换作别人,也许早就反了。
但萧远没有反。他在等。等赵恒先动手,或者等一个可以替他撑腰的盟友。
穆英睁开眼,把那卷羊皮放进暗格,吹灭了蜡烛。黑暗中,他听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单调而遥远。
系统弹出一行字,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你打算怎么做?】
“等。”穆英说。
【等什么?】
“等三月十五。等他们先动。”
系统没有再弹字。但穆英隐隐觉得,它好像松了一口气。
——等等,不对。
穆英猛地坐起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
那时在福王府,赵祯打开暗格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对这个暗格的存在毫不避讳。但一个藏了七年秘密的人,怎么可能在一个初次登门的“疯世子”面前,随随便便打开自己最要紧的暗格?
除非——他是早就在等着我了,穆英当时以为自己夜访福王府,是主动出击。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念头让穆英后背一阵发凉。他重新点起蜡烛,把在福王府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祯请他吃饭,满桌子的菜。赵祯跟他聊了几句,句句都在点子上。赵祯带他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布防图,推到他面前。整个过程太顺了,顺得像排练过一样。
“福王叔,”穆英在黑暗中低声自语,“你到底是在等我呢,还是在等一个替你把布防图送出去的人?”
系统弹出一行字:
【补充情报:福王赵祯书房暗格中的北境布防图,边角有磨损痕迹。显示此图被反复展开查看过,频率极高。】
【备注:一个装傻七年的人,反复研究北境布防。他在等什么?他在准备什么?】
【建议:宿主,你最好搞清楚福王的底牌。】
穆英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赵祯今晚说的那些话,关于赵恒杀他大哥、二哥、妹妹。那些话里的恨意是真的。但恨意真,不代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一个能在赵恒眼皮底下装了七年废物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把底牌亮给一个初次登门的质子看?
只有一个解释——穆英,也是赵祯的棋子。
他在利用穆英把布防图送出去,利用穆英替他做事,利用穆英站在前面对抗赵恒。而他自己,继续当那个躲在暗处的、谁也想不到的、胖乎乎的福王。
“有意思。”穆英吹灭蜡烛,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被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既然知道了,那就看谁利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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