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镇口那棵老槐树才抽出几片嫩芽，稀稀拉拉地绿着。倒是树下那块测灵石，比任何年景都热闹。
沈青挤在人堆里，前头是王家杀猪的胖儿子，十五岁，膀大腰圆，往石头上按了个“杂灵根”，引来看守测灵台的青衫使者多看了两眼，周围人便嗡地一声议论开。杂灵根虽不济，好歹能走仙途，哪怕一辈子在宗门里当个外门杂役，也比在镇子上刨食强出百倍。
“下一个。”
青衫使者的声音没精打采，像是念了几百遍的经文，舌头都磨秃了。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茶是昨天泡的，早凉透了，他也不喝，就端着，仿佛端着个身份。
沈青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趔趄着上前。他今天穿着药铺掌柜周伯给他补的灰布衫子，袖口打了三层补丁，洗得发白，边角却磨破了毛边。他十五岁，瘦得有些过分，锁骨在领口支棱着，像两块没长好的石头。
“手放上去。”
沈青深吸了口气，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那块石头冰得刺骨，表面粗糙，像是被千万只手磨过。他能感觉到石头里头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掌心往他骨头里钻。那一瞬间，他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记得周伯说过，测灵石会发热，热得越厉害，灵根越好。他等着那股热气。
一息。两息。三息。
掌心凉透了。什么也没发生。
青衫使者懒懒地瞥了一眼石头，又瞥了一眼沈青，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无灵根。”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哄笑声像潮水一样炸开。
“这不是药铺那捡来的野种吗？哈，还真指望石头能亮啊？”
“要我说，孤儿就是孤儿，天生命薄，老天真没给他留一条缝。”
“走吧走吧，别耽误后头的人。”
沈青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一声不吭。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破了洞的布鞋上，露出来的脚趾冻得发红。他听见那青衫使者又喊了一声“下一个”，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像他这十五年来所有被人看低的时候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他转身往人群外挤，余光忽然扫到石台角落——那里摆着一个黑布罩着的笼子，笼子不大，像装鸡用的，布罩揭了一半，露出一双碧绿的、泛着冷光的眼睛。
是一只黑猫，瘦得皮包骨，毛色暗淡，像一块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炭。它趴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他。
猫的眼睛里没有饥饿，没有惊恐，倒像是……在打量他。
沈青被这个念头自己逗笑了，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镇民们为王屠户的儿子凑喜钱的声音，青衫使者在纸上写了个什么，王家胖小子乐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沈青低着头，拐进了药铺后头的巷子，背影瘦得像一根被风折弯的芦苇。
入夜，山匪来了。
沈青是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周伯一把推开他那扇破门，嗓子里像堵了把沙：“走！快走！李家坳那几个打猎的往镇子跑了，说是落云寨下山了，见人就杀！”
药铺后头的院子里一片混乱，药架子被撞翻，干草药的气味混着泥土和惨烈气飘进来。沈青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从后门跑出去，脚底板踩在碎石子路上，疼得他龇牙。他回头看，周伯没跟出来，老人家佝偻着腰，在门口愣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
“周伯！”
他喊了一声。
周伯却挥了挥手：“跑你的，我老胳膊老腿的，跑不快，别拖累你。”
“周伯——”
他这一生喊过很多次周伯，但这一次，老人的背影在漫起的火光里矮成了一道剪影，沈青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喊出这两个字了。
他没有回头。
他一路跑过镇口的测灵石台，那石头在火光里映出一层异常的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山匪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像一条条橘红色的毒蛇，舔舐着青石镇的土墙和茅屋。有人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冲出来，撞了他一个趔趄，那人脖子上架着一把刀，刀很快，血喷出来溅了沈青一脸。
温热、腥甜。
他腿一软，险些跪倒，但求生的本能推着他往前跑。后头有人追了上来，脚步声沉重，带着腥风——那是常年杀人、身上积着煞气的步法。沈青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小崽子，跑什么跑？”
一道刀气破空而来，寒光凛冽。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但那道刀气又快又偏，把他后背划开一条长口子。紧接着，一股剧痛从胸口炸开——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他左胸透了出来。
血像开了闸的水，捂都捂不住。
沈青扑倒在地，脸朝下，啃了一嘴泥土和灰。他听见那山匪在身后啐了一口：“穷鬼，连个铜板都搜不出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世界慢慢变暗。
血红，火光，灰土，然后是一片混沌的漆黑。沈青的意识在漂浮。他觉得自己像浸在一口深井里，水漫过口鼻，他本能地挣扎，却越沉越深。就在那片黑暗最浓稠的地方，他忽然感觉到——疼。
不是胸口的刀伤在疼。是经脉。是骨头缝。是每一寸残躯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虫，拼命往他的骨髓里钻。
与此同时，那股涌入他体内的力量，开始动了。
从刀伤处，那道未散的刀气，像一根被扯断的线头，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吸力牵引着，一寸一寸地往他经脉里拖拽。刀气冰凉、锐利，但那股从他体内涌起的饥饿感比它更凶，更狠，像一头饿了三百年突然闻到惨烈的野兽，一口将那缕刀气吞了个干净。
然后是别的。那个山匪留在他伤口里的灵力残余，那人在刀锋上淬过的些微煞气，甚至——更远处，那测灵石台上残留的、不知道多少年来无数只手按过的零碎灵根碎片。它们像被风吹动的灰尘，一丝一丝地，被他的身体像鲸吸水一样，拖进了经脉。
他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抠进泥里，几乎把指甲掀翻。但那股力量在吞噬的同时，也在修补。刀伤处的残躯一寸一寸地合拢，像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替他缝针，用那些吞噬来的灵力，把他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沈青猛地睁开眼睛。
火光涌进眼底，世界被烧成了一片橘黄。他趴在青石镇外的土坡上，身后是正在燃烧的镇子，浓烟卷着火星直冲夜空。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血还在，但伤口已经合上了，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
“你醒了。”
一个声音，低哑、懒散，带着一种不属于乡野的口吻，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响起来。
沈青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那只黑猫蹲在他面前，瘦骨嶙峋，尾巴卷在爪子上，碧绿的眼睛在火光里像两枚幽冷的玉。它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倒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才终于到手的器物。
“你……”沈青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你会说话？”
“你都会吞人了，我为什么不能说话。”黑猫舔了舔爪子，慢条斯理地说，“噬灵体，三百年来第一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身残躯，放在中州任何一个宗门眼里，都是一炉活生生的灵丹妙药。”
沈青还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那头猫！别跑了！”
沈青抬头。火光映照里，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正从燃烧的镇口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大刀，反着暗红的光。那人身高至少八尺，赤着半边膀子，胸口横着一道刀疤，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在他身上。
那是落云寨的二当家，绰号“屠夫”的郑大麻子。
沈青的瞳孔缩了缩。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刀疤还在，但伤口已经不疼了。他握了握拳头，掌心温热，有什么力量在指缝间涌动，沿着他从未打通过的经脉，像河底暗流一样缓缓流动。
黑猫跳上了他的肩膀，尾巴扫过他的耳垂，低声道：“跑。你现在的噬灵体刚醒，还吃不下他那身几十年的修为。跑。”
沈青没有犹豫。他蹬地，转身，赤脚踩在满是碎石和灰烬的山路上，朝镇子外面的野地跑去。身后的风声里，郑大麻子的冷笑像一块沉重的铁，砸在他后脑勺上：
“跑得了吗？小杂种。”
沈青咬紧牙关，胸口那刀疤隐隐发烫，像烧红的烙铁。他跑进黑暗里，身后是燃烧的镇子，是周伯没有跟出来的那扇门，是测灵石上写着“无”的那一页记录。
而他的肩上，蹲着一只口吐人言的黑猫。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他恍惚听见那黑猫在低笑：“跑吧，跑远一点。往后你会明白，这天上地下，等着你的东西，可比一个屠夫要吓人多了。”
远处，火光撕开了夜幕，像一个裂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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