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灰石滩到中州,沈青走了三个月。
顾长生伤重,不能御剑飞行,只能靠两条腿走官道,混在商队和流民里,一路向东。沈青扮作顾长生的孙子,替他背包袱、熬药、换洗绷带。顾长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指点沈青几句修炼上的关窍,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眼睛望着某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阿九蜷在沈青肩头,尾巴尖微微卷着,耳朵不时转动,监听着周围的一切。
“前面就是中州了。”这一日黄昏,当一片绵延的青色山影出现在天边时,顾长生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目光穿过暮色,落在远处那条蜿蜒向前的官道上,“过了那道界碑,就是万宝阁的地盘。云澈那小子在越阳城设了分部,你拿着信物去找他。”
沈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尽头,一座灰白色的界碑矗立在官道旁,碑身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像一根立了千年的骨头。界碑之后,道路忽然变得宽阔平整,路面铺着青石板,每隔数丈就挂着一盏不灭的灵石灯,莹白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笔直的长线,直通向灯火通明的城池方向。
与中州相比,他走过的那几千里路,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到了那边,说话小心。”顾长生咳嗽了两声,扯了扯胸口的绷带,“中州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每一个人都长着七窍玲珑心,你一句话说错了,可能第二天就有人拿着你的脑袋去换赏钱。”
沈青没有答话,只是解下腰间的皮囊递过去:“喝点水。”
顾长生接过皮囊,却没有喝。他盯着沈青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说:“我让你去找云澈,不是因为那小子可靠,而是因为他这人有个好处——贪财。贪财的人,只要价格合适,就不会轻易出卖你。你记住,跟他打交道,每一件事都要明码标价,千万别让他白帮忙。”
“明白了。”沈青点头。
顾长生又咳了一阵,扶着树站起来。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竹竿上挑着一件袍子。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那股子即将燃尽的灯油味儿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青看不懂的神色。
“走吧,天黑前赶到越阳城,还能赶上万宝阁夜市的末班车。”
越阳城没有城墙。
准确地说,中州的大城都没有城墙。不是因为不怕妖兽或者敌袭,而是因为在此地坐镇的各大势力本身就是最好的城墙。越阳城背靠万宝阁,城内禁斗,任何人胆敢在城内动武,万宝阁的执法队会在十息之内赶到,当场废去修为,逐出城中。这条规矩立了四百年,没有人敢挑战。
沈青跟着顾长生穿过城门——说是城门,其实是两座高耸入云的灵石柱,柱身上刻满了符文,灵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每一个入城的人都要从灵石柱中间经过,柱身会自行感应来者的修为境界,若有异常,柱子上的符文就会变成红色。
沈青从柱间走过时,柱身上的符文轻轻闪了一下,泛出淡淡的灰白色光,随即恢复正常。守在柱旁的万宝阁修士瞟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你的混沌伪灵根品相特殊,寻常的探灵阵测不出来。”顾长生在他耳边低声道,“在别人眼里,你就是个炼气初期的杂灵根修士,上不了台面。”
沈青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城中。越阳城的繁华超乎他的想象——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灵兽铺,还有挂着各色幌子的酒楼茶馆,门口站着穿得花花绿绿的招客修士。街上行人如织,有穿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背着长剑的散修,有牵着灵兽的驯兽师,也有穿着灰色短褐、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凡人小贩。
修士与凡人同处一街,但沈青一眼就能分辨出两者的差别——修士走路时,周围的人会自动让开;修士说话时,声音压得再低,旁边的凡人也会垂下头,不敢直视。
这里和青石镇不同,但也没有本质的不同。只是把“灵根决定论”砌成了更高的墙,墙上开了一道门,门楣上写着“万宝阁”三个大字。
顾长生带着沈青穿过三条街,在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前停下。楼门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万宝阁·越阳分部”,字迹遒劲,涂了金漆,在灵石灯的光线里闪闪发亮。门口站着两名身穿青色劲装的守卫,腰间别着短剑,见顾长生走来,目光扫过他那身破旧道袍,露出几分警惕。
“找云澈。”顾长生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随手抛给守卫,“把这个给他看。”
守卫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色微变,转身快步走进楼内。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扇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轻人从门里走出来。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缀着一排细小的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脸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修士的气势——若非他脚下那双云纹锦靴每踏一步,地面都会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灵光涟漪,沈青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顾老头,你可算来了。”年轻人笑着迎上来,目光在顾长生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一皱,但笑容没有塌,“伤得不轻啊。走走走,进去说话,外面风大。”
他伸手扶住顾长生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老友。顾长生没有推拒,任他搀着,走进侧门。沈青跟在后面,阿九在他肩头竖起尾巴,警惕地打量着云澈的背影。
云澈把顾长生领进楼内一间布置清雅的厢房,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才落了几分。
“丹田裂了三道口子,经脉也断了几根,能撑到中州,算你命大。”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瓶,倒出一枚碧绿色的丹丸递给顾长生,“先服一枚。等会儿我安排人送你去后山的疗伤秘境泡几天,那里有一口地火灵泉,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顾长生接过丹丸,没有立刻服下,而是放在鼻端嗅了嗅:“百年回春丹?你小子倒是舍得。”
“你欠我的那笔账还没还,我可舍不得你死。”云澈笑道,目光这才转向沈青,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就是你说的人?”
顾长生点了点头,将丹丸送入口中:“他叫沈青。”
云澈盯着沈青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和之前不同,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顾老头跟我说过你,噬灵体是吧?”
沈青没有回答,但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云澈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像一把钝刀子,割不伤人,却让人不舒服——你被他看着,就觉得自己的底牌已经被翻了个遍。
“别紧张,我对你没有恶意。”云澈摆了摆手,自顾自坐下,从桌上的果盘里拣了一颗灵果咔嚓咬了一口,“中州现在有两拨人在找你。玄天宗在明,发了通缉令,说你勾结魔道、盗取宗门重宝,悬赏三千灵石。幽冥道在暗,他们没有发通缉令,但他们的眼线比玄天宗多十倍,只要你露了马脚,他们的人会比玄天宗先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一桩买卖的行情。沈青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幽冥道的人?”
云澈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完才慢悠悠地答道:“因为幽冥道的人不会带着一枚雕着‘九’字的古玉来找我。”他看了一眼顾长生,“那枚古玉是顾老头的东西,他给我看过。你能拿着它来,就说明你是他要保的人。”
沈青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
云澈将灵果核扔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正色道:“既然到了中州,你就得有个身份。你是黑户,没有宗门背景,没有世家庇护,走在大街上随时可能被人拎走。玄天宗和幽冥道的人都在找你,你活着的唯一办法,是找一个他们暂时不敢动的身份。”
“什么身份?”
云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狡猾:“万宝阁的‘珍稀灵材鉴定师’——这个职位不算修士编制,也不要求灵根品级,只要眼光准、识货,谁都能干。但万宝阁挂名的人,玄天宗不好直接动,幽冥道也要掂量掂量。”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随手抛给沈青。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万宝阁”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鉴”字,边缘有一道细密的花纹,像是一种防伪的符文。
“顺便说一句,”云澈又拣起一颗灵果,咔嚓咬了一口,“这个职位一个月有三十块灵石的俸禄。但接任务另算,死了不赔。”
沈青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青玉的表面倒映着灵石灯的光,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握着令牌的指节微微收紧,感觉到令牌边缘那道符文的纹路贴着他的掌心,像是某种烙印。
“万宝阁是中立商盟,不掺和宗门恩怨。”云澈咬着灵果,含糊不清地说,“你挂名在这里,只要不出格,没人会来动你。当然,如果你自己露出马脚,被人认出来,万宝阁不负责替你兜底——我们只做生意,不做保镖。”
沈青将令牌收起,点了点头:“好。”
云澈满意地眯起眼睛:“爽快。”他正要开口说下一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云澈的表情没有变,但他咬灵果的动作顿了一瞬。
沈青转过头,透过窗缝向外看去。
楼外的街道上,一行玄天宗弟子正押着一个人从东向西走来。那些弟子穿着玄天宗的制式道袍,白底黑纹,腰间佩剑,步伐整齐,排成两列,中间夹着一条粗重的、泛着暗红色光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拴在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身上。
那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焦黑的锁痕,像是被某种特制的法器灼烧过。她的脚步踉跄,但腰杆挺得笔直,没有弯下去。
沈青本没有在意——玄天宗押送犯人,在越阳城里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就在那行人经过万宝阁门口的一瞬间,那个披头散发的囚犯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雪,即使此刻布满血丝、带着伤痕,依然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冽——是苏晚晴。
她也认出了他。那双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像是冰层下透出的一丝裂缝,随即又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迅速低下头,重新恢复那副颓然囚犯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玄天宗弟子押着她走过万宝阁门前,脚步没有停留,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转角。
沈青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青玉令牌的手微微收紧。
“认识?”云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沈青沉默了一瞬,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认识。”
云澈看着他,弯弯的眼睛里透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光,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就好。在万宝阁挂名,最好少跟玄天宗的人打交道。好奇心会害死人,尤其是你这种……”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灵果,“身份特殊的人。”
沈青没有答话。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越阳城的灵石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照得通明如昼。沈青的目光越过云澈的肩膀,穿过那扇半掩的窗,落在街道尽头那个玄天宗弟子消失的方向。
苏晚晴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身上穿着的是囚服,被锁灵链锁着,手腕上还有灼烧的痕迹——她是玄天宗掌门之女,正道天骄,为什么会沦为阶下囚?
他想起苏晚晴在灰塔城对他说过的话:“你的灵根品相不好,但底子不差。”
那语气像是一个师妹在指点一个刚入门的弟子,不带半分居高临下。
沈青收回目光,掌心那枚青玉令牌的边缘抵着他的手指,微微发凉。他忽然觉得,这座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的越阳城,比北原的埋骨地还要让人透不过气来。
“云澈。”他开口叫住正要出门的年轻人。
云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嗯?”
“替我查一个人。”沈青说,“刚才那个被玄天宗押走的囚犯。”
云澈的眼睛眯了起来,笑意淡了三分:“我说了,好奇心会害死人。”
“她救过我。”沈青说,“在灰塔城。”
云澈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但那笑意没有刚才那么轻巧了:“行。不过先说好——查消息要钱,查人也要钱。一条消息,二十块灵石。从你第一个月的俸禄里扣。”
“可以。”
“爽快。”云澈一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沈青站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感觉到怀中的古玉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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