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绿二色灵光相撞的余波尚未散尽,顾长生已经动了。
他没有给陆沉渊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左手掐诀,短剑上的淡金灵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三丈长的剑芒,裹挟着呼啸的罡风,直劈陆沉渊面门。这一剑毫无花哨,纯粹以金丹巅峰的修为硬压,剑锋过处,地面上的灰白尘土被犁出一道深逾半尺的沟壑。
陆沉渊不闪不避,右掌抬起,幽绿色的灵光在他掌心凝成一面薄薄的盾壁。剑芒撞上盾壁,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陆沉渊脚下退后半步,盾壁上炸开蛛网状的裂纹,却没有破。
“顾老哥,三百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急。”陆沉渊语气轻松,掌心一翻,那枚符篆的残光在他指缝间明灭不定,幽绿色的光芒重新开始凝聚。
顾长生没有答话。他趁着陆沉渊后退的那半步空隙,左手猛地抓住沈青的肩头,一把将他甩向身后三丈外一处低洼的岩坑。
“往下挖!快!”他低喝一声,声音嘶哑而急促。
沈青被摔在岩坑里,后背撞上一块突出的石块,痛得眼前发黑,但顾长生的话他听清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翻身跪地,双手插入地面。混沌伪灵根在他丹田内剧烈搏动,那股亢奋的热流顺着经脉涌向掌心,原本坚硬如铁的灰白岩层在那股力量的侵蚀下,竟然变得松软起来,像被酸液泡过的骨头,一碰就碎。
沈青飞快地向下刨,碎石和泥土在他指缝间飞溅,指甲劈裂了两根,血混着灰泥糊满双手,但他顾不上疼痛。头顶传来接连不断的爆鸣声,淡金色和幽绿色的灵光交替闪烁,像一场小型的雷暴,将整个埋骨地的地面都震得微微颤抖。
忽然,一声沉闷的闷哼从头顶传来,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走!”
顾长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腥甜气息。沈青刚来得及抬头,顾长生的身影便已经出现在岩坑边缘,踉跄着跌了进来。他胸前的灰袍被鲜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伤口边缘渗着一层幽绿色的腐蚀气息,正滋滋地啃噬着残躯。
“快挖!他那一击被我卸了大半力道,但最多给他十个呼吸的缓冲时间。”顾长生半跪在坑底,握剑的右手微微发抖,剑身上的淡金灵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沈青没有再废话。他咬着牙,双手继续往下刨,掌心的混沌伪灵根感应着地底的细微动静——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掌握了这种感知,像是吞噬了那枚上古残灵根后,他对地脉、岩层、灵气流动的感应都变得异常敏锐,地层深处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在他耳边低语。
三丈,五丈,七丈……土层越来越硬,夹杂着大块的暗红色岩石,但那股混沌的能量在他掌心中不断侵蚀着岩层,像是融化冻土的火把。终于,在挖到大约九丈深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一阵空腔,灰白色的土块哗啦一声塌落,露出一个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洞。
洞口边缘光滑,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某种巨大的虫类钻出的甬道,年代久远,内壁已经硬化成一种暗红色的硬壳,表面残留着淡淡的灵气痕迹。沈青来不及细想这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通道,转身一把架起顾长生,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侧身挤进洞口。
顾长生体重轻得出乎意料,像一捆干柴搭在沈青肩头。他身上的血顺着灰袍往下淌,滴在暗红色的洞壁上,很快渗入那些细密的孔隙中。沈青贴着洞壁,小心翼翼地往下挪,脚下是黑暗和未知的深度,两侧的硬壳壁面粗糙而冰凉,偶尔有碎石从头顶落下,砸在他后脑上,他忍着痛,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那些原本覆盖在洞口上方的碎土塌落的声音。紧接着,洞口处的光线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道幽绿色的光芒从缝隙间透进来,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沈青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那道幽绿色的光芒在洞口停留了片刻,像在打量那窄得几乎不容人通过的缝隙,然后他听见陆沉渊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不大,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根讲话:“我等你改变主意,小友。幽冥道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声音近得让沈青脊背发凉,但他没有动。顾长生搭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像是在暗示他不要出声。
那道幽绿色的光芒又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逐渐远去。地面上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等到四周完全陷入黑暗和寂静,沈青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靠着洞壁滑坐下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呵……小子,你这躲命的本事,比你的修为长进快多了。”顾长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虚弱,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笑意。
沈青侧过头,黑暗中看不清顾长生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很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惨烈味。他伸手摸向顾长生的胸口,指尖触到一片濡湿粘稠的液体,带着温热的气息,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你别说话了。”沈青低声说,撕下自己衣襟的下摆,摸索着按在那道伤口上。伤口边缘那层幽绿色的腐蚀气息还在丝丝作响,布料贴上后很快被腐蚀出一个窟窿。
“没用的……那是幽冥道的‘蚀灵煞’,用灵力凝的,专克护体罡气和残躯生机。”顾长生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血沫,“我金丹巅峰的护体罡气都扛不住,你那点布料能顶什么用?”
他说着,右手在自己腰间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只粗糙的陶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他连倒了两枚暗红色的丹药入口,嚼碎咽下,然后又摸出一枚,递给沈青:“拿去……捏碎了涂在伤口上,能暂缓煞气侵蚀。”
沈青接过来,捏碎那枚丹药,将药粉敷在顾长生胸前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幽绿色的煞气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泛起一股焦糊的白烟,但伤口边缘的腐蚀气息确实暗淡了一些。
“这伤……你撑得住吗?”沈青问。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靠着洞壁坐了一会儿,呼吸粗重而急促,过了好半晌才缓过来,哑着嗓子说:“撑得住个屁。老子金丹上裂了一道缝,养了三百年的底子,这一下全赔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老子八百多岁了……临了还得给你小子当肉盾。值了……值了!至少你那颗脑袋,还能保住。”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谢个屁。”顾长生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促狭的意味,“你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挖出去,找个有灵脉的地方让老子养伤。老子死在这黑不溜秋的虫洞里,传出去,还怎么在散修圈子里混?”
沈青没有再说话。他扶着洞壁站起身,继续往下摸索。洞壁上的硬壳越来越潮湿,脚下的坡度也在加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他走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团灰蓝色的荧光,镶嵌在洞壁的一处凹槽中,像一只发光的眼睛。沈青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矿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顾长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了一下:“‘荧髓石’……好东西,能隔断神识探查。难怪陆沉渊找不到我们。”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把它抠下来,带着。”
沈青依言将那块荧髓石从洞壁上撬下来,入手冰凉沉重。他正要收进怀里,忽然发现那块矿石后面藏着一个东西——一枚巴掌大的古玉,颜色暗黄,表面覆着一层灰扑扑的包浆,看起来毫不起眼。古玉的一角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地图的截线,在荧髓石的光晕下微微闪烁。
“这是什么?”沈青伸手将那枚古玉取出来,在指尖翻看。
顾长生看到那枚古玉的瞬间,眼神变了一下。他挣扎着坐直了一些,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接过古玉,在掌心里摩挲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在通天塔外围捡到的。那地方凶险得很,我拼了半条命才摸到塔基,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就捡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说着,将古玉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模糊的刻痕——那些刻痕细密而凌乱,像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古文字,又像是一幅被水泡烂的地图残页。
“里面有张残缺的地图。”顾长生将古玉递还给沈青,“我研究了六百年,只认出一条路——通天塔的入口,就在中州。”
沈青接过古玉,指尖摩挲过那些模糊的刻痕,能感觉到玉质内部有一股极其微弱的灵气在流动,像是沉睡的心脏在缓慢跳动。他的混沌伪灵根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亢奋,而是……像在回应那片玉中的灵气。
“你去中州,找万宝阁的云澈。”顾长生靠回洞壁,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那小子欠我一个人情。你把这枚古玉给他看,他会帮你启动里面的传送阵。那是通往通天塔外围的唯一入口。”
沈青将古玉小心地贴身收好:“你为什么帮我?”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声音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我年轻的时候,也信过一些东西——信天道昭昭,信大道可期,信这世上总有公道。”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后来信的东西都碎了。活到这把年纪,早就没什么念头了,只想着找个传人,把手里的这点破烂儿都塞给他,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闭眼。”
他扭头看向沈青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沈青能感觉到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你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劲儿……那股劲儿,我八百年前也有过。”
沈青没有说话。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青几乎以为顾长生已经睡着了。忽然,顾长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虚弱得像风里的一根细线:“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我。”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一些:“等你走到塔顶……替我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人’。”
沈青没有答话。他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四周一片寂静,就连风的声音都传不到这地底九丈的深处。他握着那枚古玉,掌心里残留着顾长生血液的温度,滚烫,却正在慢慢冷却。
洞壁上的荧髓石发出灰蓝色的微光,照见顾长生闭着眼睛靠在洞壁上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比初见时又苍老了许多,胸口的伤处还在渗血,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
沈青靠着另一侧的洞壁坐下,将那枚古玉举到眼前。灰蓝色的光线下,古玉背面的刻痕隐约显现出一座高塔的形状——塔身九层,每一层的纹路都不同,最顶端的那一格却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一道等待被劈开的门缝。
沈青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古玉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那枚古玉中微弱的灵气流动渐渐重合在一起,同频共振,像某种古老而隐秘的召唤。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沉渊那张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脸,以及那句“幽冥道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把那句话从脑海里剔出去,转而想起顾长生方才说的最后四个字——“上面有没有‘人’”。
沈青不知道通天塔上面有什么,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塔顶真的站着一个人,那他想亲眼看看,那人和他,到底谁才更像是“人”。
黑暗中,他握紧那枚古玉,指尖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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