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被安置在万宝阁后院东厢房。说是“安置”,其实是一间堆满旧货的杂物间——云澈让人腾出来的,靠墙一张窄榻,窗下一张瘸了腿的方桌,桌上搁着半盏没喝完的冷茶。沈青把顾长生扶上榻时,老人的手骨瘦如柴,指节却死死攥着那柄短剑的剑柄,直到确认剑还在身边,才松了这口气。
“老爷子,到了。”
顾长生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嘴角扯了扯:“万宝阁的客房,三百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什么味儿?”
“霉味儿。”顾长生咳嗽两声,喉咙里像卡着一把铁锈,“云家那小子抠门,从来舍不得给客人用好东西。你别指望他白养你,他给你住这个屋,回头肯定要找补回去。”
沈青没接话,把水囊搁在床头,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顾长生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沈青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背后忽然传来老人含糊的声音:“小鱼,你那个丹田里的东西……别老让它饿着。该吃的时候,就得吃。”
沈青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生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梦话。
他拉上门,走到院中。暮色压着越阳城的檐角,万宝阁前院的喧嚣声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沈青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把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直到手指触到那枚引气符时,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苏晚晴被关在玄天宗中州分坛。云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日灵石的行情。沈青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玄天宗中州分坛设在距越阳城八百里的栖霞山上,驻守弟子三百余人,领头的是一位金丹中期的长老,姓孙,外号“铁面孙”。那地方修在半山腰,四面悬壁,只有一条栈道通上去,寻常金丹修士都攻不进去。
沈青捏着引气符,指腹摩挲着符纸上那道朱砂纹路。苏晚晴把这枚符给他的时候,满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是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她说:“你在灰塔城遇到麻烦,捏碎此符,可引动一丝灵气护体。”
现在她在玄天宗的地牢里,锁灵链锁着,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送水。
“在想什么?”屋檐上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
沈青抬头,云澈不知什么时候翻上了屋顶,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啜饮。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院子里,像一只蹲伏的鹤。
“想你说的买卖。”沈青说。
云澈从屋顶上翻身下来,落地无声,紫砂壶稳稳当当地揣在怀里。他走到沈青对面坐下,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挂着那副弯弯的笑意:“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觉得昨天那笔买卖,咱们可以换个谈法。”
沈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万宝阁在中州有一张网——商队、分号、驿站、暗桩,七百二十个据点,横跨四域。只要你在那张网里,玄天宗想找你,得先过万宝阁的账房。”云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石桌上,推过来。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万”字,背面是连绵的山川纹路,做工粗糙,像是随手浇铸的。
“万宝阁的‘庇护牌’。持有此牌,你可以在万宝阁任何一处据点换取食宿、情报和药材,分号掌柜认牌不认人。”云澈的手指在铜牌上敲了敲,“代价是,你日后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
沈青看着那枚铜牌,没有伸手去接。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连我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押这一注?”
云澈笑了:“我做的就是押注的买卖。有人押灵脉,有人押丹药,有人押功法。我押人。”他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廊柱上,“沈青,你在灰石滩吞了那枚上古残灵根,这事儿瞒不过我。顾长生带着你走了一路,藏得再好,总有痕迹露出来。万宝阁做情报的,最擅长的就是顺着痕迹摸源头。”
沈青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你是来拿这个消息要挟我的?”
“要挟?那多没意思。”云澈摆了摆手,“我是来告诉你的——你身上那点东西,瞒不了太久。灰石滩的动静已经传出去了,幽冥道和玄天宗的人都在往北原赶。你躲在越阳城,靠顾长生那点残余灵力护着,最多再藏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就是案板上的一条鱼。”
沈青沉默着,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铜牌表面的“万”字照得发亮。
“你要我做什么事,什么时候做,做什么事——全是空话。”沈青说,“万宝阁的少主,就这么信得过一个无灵根的凡人?”
云澈的笑容淡了一点,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像一把被收在鞘中的刀,忽然露出了一线刀刃:“你是个无灵根的凡人,却能让顾长生为你拔剑,能让苏晚晴把引气符塞到你手里,能让幽冥道的陆沉渊追着你跑了一路。我做过那么多买卖,从来没见过哪桩买卖能亏成这个样子的——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太多了。”
沈青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前堂传来的嘈杂人声,隔着几重院墙,闷闷的,像河底的水流声。
云澈把那枚铜牌又往前推了推:“接不接,你自己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算是免费的——玄天宗中州分坛的地牢,每月的十五换防。那一天,守备最松。”
沈青的目光终于动了,落在云澈脸上:“你想让我去救苏晚晴?”
“我说了,我什么都没想好,只是给你一个消息。”云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救不救她,怎么救,那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一个能让你在灰塔城那种地方冒着被玄天宗追杀的险也要救的人,应该值得你冒更大的险。”
他说完,转身往院门走去。走到门槛处,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你住的那间屋子,后面有一道暗门,通往万宝阁的库房。别乱翻,那里的东西,很多都是要命的。”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半晌没有动。阿九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在石桌边缘,尾巴扫过那枚铜牌,碧绿的眼睛眯了眯:“这人说话,十句里能有五句是真的就不错了。”
“我知道。”沈青伸手拿起那枚铜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盘算着什么,又放下。
这一夜,沈青没有睡。
他躺在窄榻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顾长生在隔壁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咳。阿九蜷在他脚边,尾巴尖时不时抽动一下,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
子时刚过,阿九忽然抬起头,耳朵转了转,尾巴尖绷直了:“沈青,库房那边有东西在动。”
沈青翻身坐起:“什么东西?”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眯着眼睛又听了片刻,才开口:“一种味道,跟那枚上古残灵根有点像——不是同一个,但差不多。很淡,像是被封住了。”
沈青的呼吸顿住。他想起顾长生的话:“你丹田里的东西,别老让它饿着。”他掌心此刻正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被那丝气息唤醒,缓慢而执拗地搏动着。
他翻下床,穿上鞋,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万宝阁后院草木的湿气。沈青回望了一眼顾长生的房间,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动静。
“去看看。”他说。
阿九无声地跳上他的肩头,跟影子似的贴在他背上。沈青绕过回廊,穿过一道垂花门,步入了后院深处。月光在这里变得稀薄,两侧是灰砖高墙,墙根生着一层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铜铁气味。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挂着一把青铜锁,锁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微光。沈青伸手触到锁面,那枚混沌伪灵根的波动忽然剧烈了起来,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他猛地缩回手。
锁上的禁制没有触发,但沈青的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没有伤口,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幽绿色余光——和陆沉渊那枚符篆的光芒一模一样。
“幽冥道的禁制。”沈青低声道,“万宝阁的库房里,为什么会有幽冥道的东西?”
阿九的耳朵压平了,尾巴竖成一条直线:“沈青,这里是万宝阁,不是幽冥道。那枚玉匣里的东西,要是跟幽冥道有关系……”
它没说完,但沈青明白了它的意思。云澈说他押的是人,可如果万宝阁和幽冥道有暗中的交易,那他押的可能是别的什么。
沈青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收回手,退后两步,将那枚铜牌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月光翻看了一下。铜牌背面那连绵的山川纹路在某个角度下,隐隐勾勒出一座塔的形状——九层,塔尖朝天。
通天塔。
沈青把铜牌收回去,转身往回走,脚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阿九趴在他肩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说,云澈是不是故意让你看见那扇门的?”
沈青没有回答。
他走进自己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掌心的温度还没有退去,混沌伪灵根在丹田深处缓缓搏动着,贪婪而饥饿,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
窗外,夜风掠过檐角,在万宝阁连片的瓦顶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哨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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