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五月十五,南京,雨。
寅时刚过,午门外的广场上就跪了人。
不是百官。百官寅时前就到了,此刻按品级站在丹墀两侧,从五品往上的穿绯袍,六品往下穿青袍,黑压压一片。跪在广场最外头的那一片,身上穿的是布衣,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有几个的袖子烧没了半截。
他们是江北来的。
礼部右侍郎是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走到第三排的时候,有个老妇伸手抓住了他的袍角。那只手全是泥,指头上裂着口子。
“大人。”老妇仰着脸,“大人,高杰的兵烧了我们的镇子。”
礼部右侍郎把袍角抽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两个校尉上来,用杆子把人往外拨。
“大人!”老妇被拨得跪不住了,趴在水里,“三个镇子!通州、泰州、高邮!大人,大人……”
杆子压在她肩上。她没有再喊。
礼部右侍郎没有回头。他整了整袍子,往武英殿去了。今天是登基的日子,这一辈子只遇上一回。
武英殿东廊下站着那位新君。
他今年二十一岁,个子不矮,穿一身素色的圆领常服,还没换衮服。按礼部的规矩,他这时候该在殿里等着,等唱班一响就走出来。他从寅时一直站到现在,谁催也不动。
雨从檐口一线一线地落,落在丹墀的积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王爷。”
礼部右侍郎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吉时已过一刻。”
那年轻人没有回头。
“谁定的卯时?”
“钦天监。”
“改到辰时。”
礼部右侍郎顿了一下:“可是....王爷,钦天监择的吉时是天意,改时辰,怕是不祥......”
“天意?“
那年轻人这才转过身来,神情严肃,眼神凶狠。
礼部右侍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亲自接待的福王当时他的眼神尽是顺从,哪有半分如今的样子。
“午门外跪着的,是什么人。”
礼部右侍郎愣了一下。
“回王爷,是江北逃过来的百姓。”
“多少。”
“总有几百。”
“礼部怎么处置的。”
“回王爷,”礼部右侍郎斟酌着词句,“今日登基,仪注上不宜有闲人。臣已经命人把他们移到洪武门外去。”
那年轻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移到洪武门外。”他重复了一句,“那他们还是跪着。”
礼部右侍郎没有答。
雨更密了些。执伞的校尉两手死死攥着伞杆,指节都攥白了。
“江北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形。”
“回王爷,四镇的兵都在江上。”礼部右侍郎说,“高杰在扬州城外,黄得功在滁州,刘泽清在淮安。”
“刘良佐呢?”
礼部右侍郎顿住了,今天这位王爷对这些个大帅怎么如此不敬。
“回王爷,刘大帅原在寿州。”右侍郎忐忑的回答道。
那年轻人没有再问。他转回身去,接着看雨。廊下那二十几个捧着冠服的太监一个跟着一个把头低了下去。
"朕这登基的时辰都得要那几个大帅决定?”他顿了顿。“难道也是天意?”
礼部右侍郎满头大汗,气息都变的浓重了起来,他实在是有点搞不懂今天的王爷是怎地了........
那年轻人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
事情得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站在这里等吉时的这一位,早已不是福王朱由崧了。
说起来也荒唐。此人姓陆名沉,五百多年后的一个普通人,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不过有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二点点,再挤上末班地铁,靠在门边用手机翻一篇讲南明的长帖,看到一半,胸口闷了一下。
再睁开眼,他躺在一艘船上,而船上的人喊他王爷。
头几天他是不信的。他掐过自己,试过撞墙,试过不吃饭。结果都没用。第三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舱里,把脸埋在手里痛哭了一场,不过他也很快看清的眼下的局面,自己竟然穿越到了,弘光政权刚刚建立的“福王”朱由崧身上。
熟读历史他知道一年后自己身体的原主人就被押赴北京处死了。陆沉想自己绝对不能重蹈他的覆辙。他想自己竟然穿越到了这个时期,那恐怕就是上天让他来改变这一段蛋疼的历史。
时间抹平了陆沉的心结,他也看开了,自己恐怕就是救世主——大明的救世主。
辰时,陆沉换上那件大了半号的衮服。衣裳是织金的,肩宽出一寸,袖子也长。
礼部的人在殿外唱班,一声一声往外传,一直传到午门外;他走上丹陛的时候,底下黑压压的人都跪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压弯的麦子。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放在扶手上。”原来当皇帝这么威风!“陆沉已经星星眼了。
朝会很快就结束了,毕竟登基的第一天朝廷各官员和皇帝本人心里也得缓缓。
散朝之后,陆沉回到自己的西暖阁。
刚进门他就看见了案上摊着四卷黄绫。旁边的李全福说礼部送上来的,四镇的敕书。
李全福是自己的“秘书”在陆沉看来他不是奸腻油滑的小人对自己还算忠诚,也算是在这乱世之中能够信任的人吧
“四镇的差官,现在在哪儿。”
“回王爷。”李福全答,“在城东会同馆。”
“来了几个人。”
“高杰派了一个参将,带了二十个兵。”
“他昨日进城的时候,行的是什么礼。”
李福全顿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
”回皇上,他从午门前面过的。没有下马。“
陆沉听到后心里那个气啊,自己这个皇帝刚上位,居然连一个参将都这么嚣张。在不搞出点动作恐怕就要被彻底架空了呀。倒是成为傀儡还是会被处死的呀。陆沉欲哭无泪。
陆沉看着手里的那一卷。上头写着高杰的名字,下面写着加伯爵,赐蟒衣,赐银两。
扬州城外,这混蛋可是烧了三个镇子,退守南岸,未战先怯,何等大罪竟然还想要如此奖赏!
他把黄绫卷起来。荒唐啊!陆沉只觉得荒唐啊!
“让他们等着。”
“回皇上……”
“朕说,让他们等着!”
此话落在西暖阁静了好一会。
“李全福听令!”
“小的在!”
“传我的令,让黄得功速来徐州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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