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宫里没有点灯的地方都是黑的,只有武英殿西暖阁那一间亮着。
黄得功快马加鞭是在第二日的子时进的宫,走的是西华门往北一道小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陆沉看见黄得功只见一个四十有七,个子中等,肩膀很宽的的人。身上的甲是旧的,肩头和肋下的铁叶子磨得发白,有两处的绳是新换的,编得比别处紧。他走到案前三步停住,跪下,膝盖磕在砖上甲胄发出响声。
“臣黄得功,叩见陛下!”
“起来吧,坐着说。”
李福全搬了一只杌子,又端了一盏热茶进来,退到门外去,给门留了一道缝。
黄得功坐的背是笔直的。
“黄大帅你可是功臣啊!朕要封你为靖远伯,节度河南,你可担此重任?”
黄得功震惊的看着陆沉成没想到当今圣上紧急召他入宫竟是要当面封赏。
黄得功离开凳子跪倒在地,”谢龙恩!臣定不辱使命,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哈哈哈,快起来吧,刀山火海到不用,不过吧我确实有一个事要你帮忙。“
黄得功坐回凳子上:“请圣上告诉臣要做什么,臣定在所不辞!”
”朕,要杀了高杰!“陆沉这句话是压着嗓子凑到黄得功的耳边说的。
只见黄得功浑身一阵,满脸的不可思议。
”不用紧张,这四镇属你最忠心,其他三镇,整天就知道吃喝享乐,坑害百姓,数天下人不能忍!我大明有此祸端,怎能进行北伐大业,光复旧都!“说道这里陆沉竟激动地站起来,对着黄得功深深鞠了一躬,”虎山!朕势单力薄,内有众大臣,外有三镇,朕实在是不想那北虏把我大明江山夺了去!“
黄得功被陆沉的举动震惊到了,他慌张的跪倒在地,”末将深受陛下厚恩,又食大明俸禄!自当鞠躬尽瘁,生死惟命!“
”好!朕有你这员大将甚是欣慰啊!“
”只是圣上,那高杰最为狡诈,若要臣与他打一仗恐怕最后也是两败俱伤,万一北虏南下,恐难抵抗!“
”我也想到了,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朕想一个万全之策。“
”不瞒陛下,臣真有一个计谋,这高杰与臣素来不合,然几日后便是封赏之日,到时陛下即可让高杰入主睢县,而睢县的许定国,此人嫉妒憎恨高杰,若让高杰轻敌冒进,那高杰必死但高杰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冒险,不过此人高傲自负,臣想在朝堂之上与之争抢那睢县,而圣上便可提议我二人谁先进那睢县,便可得到这地盘节度河南!“
陆沉沉吟片刻:“此不为一道妙计?”
“朕准了!””到时候虎山你来节制二镇兵马,镇守江北!“
”臣!领旨!“
黄得功走后,李福全进来添烛,看见陆沉还坐在案后没有动。
“陛下,要不要添炭。”
“不用。”
“那奴婢给陛下把窗关上。”
窗户关上之后,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开的声音。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纸是他自己画的。中间一条横线是长江,横线北边点了四个墨点。
他在徐州那一个点旁边写了三个字,写的是黄得功。
”得此一员忠心猛将,也是这些日子的唯一的好消息了!“
........
五月十九,辰时,朝会。
满朝的人按品级站着。前排是阁臣,再往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再往后是翰林、科道;靠东边那一排站的是勋臣和几个在京的武官,一共十一个人,站得比文官松散些。
司礼监的太监展开一卷,念得很慢。
念的是三道旨。
第一道,兴平伯高杰加太子少保,赐蟒衣一袭、玉带一围。
第二道,睢州一带军务,归高杰节制。
刚念完,黄得功便从后面跳了出来和高杰激情对骂,二人原本就有旧冤,现在遇上了自然是谁也不服谁。
也就在这时,陆沉按照计划调合二人,告诉二人谁要是先进了这睢州,不仅可以拿到睢州还能节制河南!
陆沉说完后,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反观高杰一脸的不屑。全然没发现这是一个圈套。
散朝以后,只有马士英没有走。
他站在丹墀下头,等文武百官差不多散净了才上来。
“陛下。”
“马阁老还有事?”
“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朕听着。”
“睢州是弹丸之地。”马士英说,“陛下把睢州给高黄二人去争,臣不说什么。可河南未定之地、便宜行事这八个字,臣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
“河南大半在闯贼手里。”马士英说,“到时若是闯贼,东来,恐难抵挡!”
“那闯贼,说白了不过一介贼口,何惧之有?”
马士英抬起头来,看着他,表情疑惑。
”没事就走吧,朕要回去暖阁找朕的爱妃去了。“
马士英躬了躬身,退下去了。走到丹墀底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才出殿。
殿外头居然比殿里吵。文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得比平日慢。
“河南?”一个侍郎压着嗓子,“河南现在在谁手里,陛下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旁边那个说,“毕竟都说福王废如胡亥......”
“嘘!小声点......”
..........
睢州在开封东南,离南京一千一百里。驿路走九天,急递铺走六天。
许定国今年五十二岁,山东登州人。他行伍出身,从把总一路做到参将,崇祯十五年守过登州的水城;城破那天他从海上跑出来,船在海上漂了三天,漂到淮河口。
后来他带着剩下的人往西走,走到睢州,就不走了。睢州是个小县,没人管他;他在那儿招了三千人,朝廷给他一个副总兵的名头,一年拨不下几千两银子,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在山东老家,小的在身边;还有一个老娘,八十一了,住在县衙后头那个院子里,耳朵背,眼睛也花。
话说这睢州是个小县,这城墙都是土夯的,四门,北门外是一片黄河故道的沙地。县衙在城中间,前后三进;许定国把前两进做了衙署,后一进住家。
许定国是五月二十五午后接到来自中央的邸报。
报讯的是一个急递铺的铺兵,跑得满头是汗,把一卷黄纸从背上解下来,双手举上去。
许定国接了,没有当场拆。
他让人把铺兵带下去吃饭,自己拿着那卷黄纸进了后堂。后堂里有一张旧方桌,桌上摊着一张开封府的地图,边角卷了,用两块砚台压着。
他把黄纸拆开。
看了两遍。
在看第三遍的时候,他伸手把地图上睢州那一个小方块,用手指盖住了。
“叫高参将、赵千总来!”
高参将是他从山东带出来的,跟了十一年,会写字,管着城里的文书和粮;而那赵千总是睢州本地人,不识字。这一带哪条沟能过人、哪条路能走车,他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许定国还站在那里。
“你们看。”
高参将三十来岁,识得几个字,看完把纸放下。
“总兵,朝廷把睢州划给高杰了。”
“划给谁,写在纸上。”许定国说,“写的是睢州一带军务,归高杰或黄得功节制,谁先到就归谁!”
“这……”高参将想了一会儿,“这朝廷没把我们当人啊,把我们踢来踢去!”
“还有呢!”许定国用手指敲了敲第三段,“河南未定之地,凡先到者所向,准其便宜行事。”
高参将愣住了。
”我觉得大概率的高杰,这个人奸诈狡猾!比黄得功那个老实的人鬼点子多得多!“
后堂里静了下来。
“可是总兵,”高参将说,“咱们三千人,他两万,咱都自由惯了,今日居然要做那高杰的手下弟兄们可都不愿意啊!”
“我知道!”
“那就让他并?”
许定国没有答。
“当年的账,我们还算完呢?”高参激动起来,“崇祯十五年,他破睢州的时候,我一家老小死了七口.......”
“我家里也死了十一口!”许定国同样激动。
高参将不说话了。
赵千总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总兵,咱们降不降?”
许定国转过身来看着他。
“哼!降他?”
“那打?”
许定国没有答这一句。他走到方桌前,把盖在睢州上那根手指抬起来,看了看地图上那一个小方块,又盖了回去。
“你们先出去。”
两个人出去了。
许定国一个人在里头站了很久。
从是死,不从也是死。
他想清楚了,也下定决心了。
他心想恐怕这就是自己的命了,”天命难违!“
天擦黑的时候,他叫人把城门都关了,只留东门。又叫人去把城里三家大户请来,说要借粮。
三家大户来了,谁也不敢说不借。粮凑了四百石,堆在县衙西边的库房里。
第二天早上,睢州城北门外的沙地上,来了两个骑马的人。他们不下马,绕城看了一圈,又在北门底下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就往西走了。
赵千总站在城头看着,回头问:“总兵,要不要射?”
“不射。”许定国说,“那是探路的。”
“探路的。”
许定国没有再说。他扶着城垛往下看,看了很久。沙地上一片白,什么也没有。
许定国说了一遍,“他来了的话,就放他进来。”
许定国走下了城,往县衙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城头上那面旗挂了两天没换,边角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旗下站着四个兵,两个蹲着,两个靠着垛口。他们看见总兵上来看了一眼,赶紧站直了。
许定国看了那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进了县衙,把后堂的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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