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你被开了。"
会议室里，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把一沓纸推过来，指甲在"试用期不合格"五个字上敲了敲，笃笃笃，像在钉棺材。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天，灰扑扑的，写字楼的玻璃把阳光挡了个干净，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惨白惨白地照着。
陆小满没抬头。他盯着那张纸右下角自己的名字，字丑，笔画散，跟他这个人一样，扔哪儿都行。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干得厉害。攥着椅扶手的手指，指甲盖都憋白了。
"周总，"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昨天加班到十二点，报表是您让我改的第七遍。"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跟这种人说苦劳，跟对牛弹琴没两样。
周总往后一靠，转椅吱呀叫了一声，那动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年轻人，别跟我谈苦劳。"他笑了，笑得假，眼角都懒得动一下，嘴角却扯得很开，"公司不养闲人。你那岗位，外包三千块就能干，还能干得比你漂亮。"
陆小满张了张嘴，没出声。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两下，三下，催命似的。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苏女王，他的房东。短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他偷瞄一眼，字字扎人："房租明天到期。""涨三百，爱住不住。""别让我亲自上门收。"
陆小满把手机按灭，塞回兜。屏幕又亮，他再按灭。第三回了。指腹在电源键上磨来磨去，磨得有点发烫。
"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漏了气，"那我走。"
周总满意地点头，冲门口挥挥手，赶苍蝇的架势，再没多看他一眼。
陆小满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刺啦一声。他收拾工位上那点可怜家当——半杯凉透的茶水，一包吃剩的泡面，一张便利贴，上头写着他给自己打气的话："再熬熬，就转正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它揉成团，塞进兜。
下电梯时他摸出手机，查余额。银行卡：三块七。地铁卡：欠费。
楼下便利店，他在收银台前杵了三分钟，最后拿了个馒头，凉的。收银员一扫，机器"滴"一声，提示余额不足。陆小满掏遍四个口袋，凑出两块五。收银员翻了个白眼，说："馒头一块，你走吧。"
他拎着凉馒头出门，蹲在台阶上掰开，掉了一地渣。风大，把渣吹到他鞋面上，又卷走了几粒。
他盯着那些渣，忽然想笑。笑又笑不出，脸僵在那里，嘴角只抖了一下。
"陆小满啊陆小满，"他嚼着干巴巴的馒头，含混地骂，"你可真是绝了。"
骂到一半，脑子里"叮"了一下。
不是手机。手机在兜里老实躺着呢。
那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脆生生的，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敲了一记。紧跟着，一片光在眼前铺开，蓝莹莹的，像电脑蓝屏，又不全像——上头跳着一堆乱码，字符东倒西歪，跟喝醉了似的。
【快%乐#逆袭系……统……正在……绑定……】
馒头掉地上了。
他抬手揉眼。那片光还在，蓝得晃眼。
"完了。"他喃喃，"我是饿出幻觉了，还是被周总气疯了？"
【绑定对象：陆小满。匹配……异常。】
【警告：绑定对象快乐值过低，低于系统最低启动阈值。】
【强制……启动……】
陆小满掐自己胳膊一下。疼。钻心的疼。不是做梦。
"什么东西？"他猛地起身，膝盖撞上台阶，龇牙咧嘴倒吸一口气，"谁？谁在说话？"
那声音顿了一顿，像在组织语言，又像信号不好，杂音沙沙地响。
【叮——您好，宿主。我是您的"快乐逆袭系统"，编号已损坏，暂无法显示。】
声音发飘，带着电流的杂音，末尾还夹了个不伦不类的电子颤音，听着像卡带的旧录音机。
【很抱歉，由于系统版本过旧，且您是我的第……抱歉，数据丢失……位宿主。】
陆小满愣住了，半张着嘴，凉风吹得后脖颈发麻。他盯着那片蓝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你是系统？"声音都劈了，"就是小说里那种，能让我走上人生巅峰的系统？"
【理论上，是的。】
"理论上？"
【实际上，本系统可能出现了一些……小故障。但请宿主放心，逆袭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他反问，越说越来气，"我卡里三块七，刚被开除，房东明天上门收租。你跟我说逆袭？逆谁的袭？"
那声音沉默了一秒，蓝光也暗了暗，像在憋着什么话。过了会儿，才幽幽地冒出一句：
【宿主，请注意控制情绪。您的快乐值已经……很危险了。】
"废话，我都快饿死了，快乐得起来？"
【那……咱们就先做点快乐的事。】
陆小满气得笑出声："被开除，蹲便利店门口啃凉馒头，你让我做点快乐的事？"
蓝光抖了抖，像在挠头。
【叮——检测到宿主负面情绪值爆表。为您下发第一个新手任务。】
眼前那片蓝光里，缓缓浮出一行字。字是乱码。
【任务：请在明日公司晨会……%#@！……当众……&*……夸赞……老板……】
陆小满眯起眼，凑近了看。一半的字是好的，另一半糊成一团，像被谁用橡皮擦了一半。
"不是，"他急了，"这什么玩意？'当众夸老板'？我被开了，哪来的晨会？"
【任务文本解析……失败。正在重试。】
【重试失败。即将……强制执行。】
陆小满："？？？"
"你等等！"他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便利店卷帘门，咚的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什么叫强制执行？快乐值扣光会怎样？"
那声音又顿住，语气里透出一丝心虚，语速都快了几分。
【会……会很惨。】
"多惨？"
【比如……您会失去一些，嗯，很重要的东西。】系统支支吾吾，【具体是什么，本系统也……记不清了。】
陆小满这下彻底没脾气了。
"你连要扣我啥都记不清，"他捂着后脑勺，"我凭什么信你啊？"
【叮——系统电量不足，即将进入休眠。宿主，祝您好运！】
"喂！你回来！你——"
蓝光闪了闪，灭了。
陆小满站在原地，张着嘴，像个傻子。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了老半天，久到便利店老板出来关门，怪异地瞅他一眼，把卷帘门"哗啦"拉下来，锁头"咔"一声。
陆小满拖着两条腿往回走。合租屋在三条街外，一栋老旧的六层楼，没电梯。他爬上四楼，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天，才"咔"地打开。楼道里那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隔壁王大锤又在练臂力，杠铃砸地的闷响隔着墙都能听见，跟打桩似的。
屋里黑着灯。他摸黑往沙发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出神。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张哭脸。他把裤兜里的东西一样样摸出来，摆在茶几上：手机、钥匙、两枚一块的硬币、那张揉成团的便利贴。
便利贴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还认得出。他展开，又揉回去，再展开，最后捏在手里没动。
"再熬熬，就转正了。"他对着那张哭脸似的水渍，轻轻念出声，"熬个屁。"
"快乐逆袭系统……"他念叨，"还当众夸老板……"
他翻个身，把脸埋进沙发缝，闷声吼了一嗓子："我夸个屁啊！"
话音没落，门"咚咚咚"响了。
三下，又急又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冷得像刀子，一字一顿：
"陆小满，我知道你在。开门，谈房租。"
陆小满浑身一僵，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飞快地把摊在茶几上的家当扫回兜里，硬币掉地上，叮叮当当滚到沙发底下，他也顾不上捡。
"别装死。"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这回带了点不耐烦，"你的灯我看见了。三十秒，不开门我找开锁师傅。"
陆小满咽了口唾沫。这栋楼的房东，苏女王，出了名的说一不二。上个月她真当着全屋人的面，叫来开锁师傅把三楼那个拖欠房租的房客行李清了出来，一样样摆到楼道里，跟摆摊似的。
他光着脚挪到门口，猫眼里往外一瞧。
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走廊里，白衬衫黑西裤，手里夹着个文件袋，站姿笔挺，下巴微微抬着。走廊灯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就这一个照面，陆小满的腿先软了半截。
"谈什么房租啊……"他小声嘀咕，"我连明天的饭都……"
话没说完，脑子里"叮"一声。
那个刚休眠的破系统，忽然又诈尸似的亮了一下，跳出一行清晰无比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叮——任务强制开启。】
【目标：让眼前这个女人，笑一次。】
【倒计时：三分钟。】
陆小满盯着那行字，又看看猫眼里那张冷脸，再看看那行字。
他慢慢直起腰，太阳穴突突地跳。这系统是真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让一个刚被炒了鱿鱼、兜里只剩两块五的社畜，去逗一个要涨他房租的女房东笑。
"……你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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