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是被敲门声砸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被一个毫无感情、又急又稳、像催报表一样的敲门声给敲醒的。笃、笃、笃，三下一组，间隔精确得跟秒表卡过似的。
他顶着一头乱发从沙发上爬起来，太阳穴还突突地跳。昨晚半梦半醒，那阵仪器"嗡嗡"声在他脑子里绕了一整夜，搅得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谁啊……"他趿拉着拖鞋往门口挪，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门一开，外头站着周玲玲。
黑框眼镜，白大褂，怀里抱着个平板电脑，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马尾。她看陆小满的眼神，跟他盯凉馒头时没什么两样——那是一种"研究对象"的眼神。
"陆小满。"她开口，声音清冷，连个铺垫都没有，"你昨晚的快乐值异常波动了。我需要采集数据。"
陆小满："？？？"
他还没完全清醒，脑子转了半圈，才想起来：这姑娘是隔壁那个天才研究员，天天把自己关屋里捣鼓一堆仪器，据说在研究什么"快乐磁场"。合租屋里其他人都躲着她走，因为跟她说话，三句有两句听不懂，剩下那一句能让你怀疑人生。
"不是，周、周研究员。"陆小满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快乐值？你昨晚……偷看我睡觉？"
"我没有偷看。"周玲玲一本正经，抬了抬眼镜，"我的仪器监测到，你所在房间的磁场强度在昨晚十九点四十二分出现了显著峰值，对应你的主观情绪状态发生了剧烈正向波动。为了排除设备误差，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个对照测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这都不懂"的意味："简单说，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陆小满："……"
他心里那点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这姑娘说的"磁场峰值"，不就是苏女王笑那一下、系统跳"快乐值+5"的时候吗？
他后脊梁"嗖"地一凉。这破系统，居然能被外人监测到？
"我服了。"他抓了抓乱发，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周研究员，我昨晚就是……跟房东聊天，聊开心了。人开心了，磁场波动一下，很正常吧？"
"不正常。"周玲玲打断他，平板一翻，指着上面一条曲线，"正常人的情绪波动，峰值衰减呈指数曲线。你的，是阶跃式突刺，还带二次谐波。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的人体生理模型。"
她抬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小满："陆小满，你身上，有东西。"
陆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这他妈是刚绑定系统第二天，就要被人拆穿了？还是一个拿数据说话、不讲人情世故的天才。
"没有！"他矢口否认，声音都劈了，"我能有啥东西？我卡里三块七，全身上下的家当还没你一个平板值钱。"
周玲玲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看得陆小满浑身发毛。
"你的紧张指数，又上升了。"她平静地念出结论，然后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果然，你的情绪波动，可以脱离主观意志被外部刺激诱发。这很有研究价值。"
陆小满彻底没脾气了。他算是明白了，跟这种人，你越解释，她越兴奋。
"得，您爱研究研究。"他举起双手投降，往门外挤，"我今儿还有正事，得回公司一趟，办离职，拿我那点破工资。"
他侧身想溜，周玲玲却一步没让，就堵在门口。
"离职？"她皱眉，"你被开除了？"
"对，昨天。"陆小满摊手，"所以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身无分文，三天后还得交三百块房租。您要研究我，得排队，等我先把自己养活。"
周玲玲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小满当场愣住的话：
"我可以付你钱。"
陆小满："……啊？"
"研究经费。"周玲玲面无表情，"你当我的受试者，配合我采集数据，按次结算。一次，五百。"
五百。
陆小满脑子里"轰"地一下，比昨天系统诈尸那下还响。五百块！他当社畜熬一个礼拜加班到凌晨，到手也就这数。
"你、你认真的？"他舌头都打结了。
"我从不拿实验开玩笑。"周玲玲抬了抬眼镜，"不过有前提。你得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小满张了张嘴，差点就把"我绑了个快乐逆袭系统"给秃噜出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系统太邪门，他还没摸清底，哪敢随便往外说。
"我……"他支吾，"我就是，跳了个舞。"
"跳舞？"
"对，土味舞。"陆小满一脸生无可恋，"当着我们房东的面，又蹦又扭，还带自我配音那种。"
周玲玲歪了歪头，认真地在平板上记下："肢体夸张运动 + 自我暴露。诱发正向情绪……记录。"
陆小满："……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好。"周玲玲合上平板，难得地露出一个近乎"满意"的表情，"那，成交。你办完离职，回来签受试协议。"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在楼道里轻轻一扬。
陆小满盯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成交了？"他喃喃，"我这就多了一份，月入一万五的研究工作？"
离谱。真离谱。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做梦。
两个小时后，陆小满站在了前公司的楼下。
他本以为今天来就是走个流程，签字、结钱、拎包走人。结果刚进大厅，就撞见周总正站在前台，唾沫横飞地训一个实习生。
"你这方案做的什么玩意儿？"周总把那沓纸拍在桌上，啪啪响，"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客户要的是'极致性价比'，你倒好，全给我上贵的！你是不是觉得公司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实习生是个小姑娘，低着头，眼圈都红了，攥着衣角，一句话不敢吭。
周围工位上的同事，一个个盯着屏幕，大气不敢出，全当没听见。
陆小满脚步一顿。
这场景，跟他昨天被开时一模一样。不对，他昨天还没挨这么狠的骂。
"周总。"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的离职手续……"
周总转过脸，看见是他，嘴角一撇，那表情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哟，这不是陆小满吗。"他踱过来，上下打量，"怎么，回来收拾破烂？你那工位上也没啥值钱东西，就半杯凉茶，早给你倒了。"
他故意拔高嗓门，让全办公室都听见："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不努力的后果。试用期都过不了，废物一个。我劝你们引以为戒。"
周围静得可怕。那实习生偷偷抬头，看陆小满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陆小满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脑子里，忽然又"叮"了一声。
【叮——检测到宿主受辱情绪激增。】
【是否使用道具「老板闭嘴三分钟」？】
那一瞬间，陆小满想起了昨晚系统那句"您很快会用上的"。
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他盯着周总那张唾沫星子乱飞的嘴，深吸一口气。
"周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周总还歪着嘴笑："怎么，你还要——"
"你丫闭嘴。"
三个字，轻飘飘的。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总的嘴，像被谁按了暂停键，"啪"地一下合上了。
他瞪圆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的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全场都懵了。
那实习生张大了嘴。几个同事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前台小姑娘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都没人顾得上捡。
"周总？"有人小声喊，"周总您怎么了？"
周总还在拼命张嘴，急得直跺脚，指着陆小满，手指都在抖。可就是发不出声。
陆小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玩意儿……真这么灵。
"我……"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周总，一时语塞。
好半天，他才找回声音，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周总，有些话，憋着比说出来好。就当……"他顿了顿，硬憋出一个理由，"就当您对昨儿开除我的事，无话可说。"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人事部走。背影挺得笔直。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及周总那三分钟里，徒劳的、无声的挣扎。
陆小满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卧槽……"他捂着胸口，心脏狂跳，"我、我干了什么？"
他居然，让一个上市公司的部门经理，当众说不出话来了。
"爽吗？"脑子里，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幽幽地响起。
"爽！"陆小满脱口而出，随即又警觉起来，"不是，你怎么又诈尸了？你不是没电了吗？"
【叮——补充说明，道具使用会为宿主短暂充能。】
【宿主，这，就是逆袭的感觉。】
陆小满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电梯"叮"地到了。他走出去，站在写字楼大门口，阳光刺眼。
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离谱。"他望着天，忽然笑出了声，"真他妈离谱。"
他掏出手机，翻到周玲玲刚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四个字：
"受试者01。"
陆小满盯着那四个字，又抬头看看天。
三天后要交的三百块房租，好像……没那么难了。
只是他隐隐觉得，这"快乐逆袭系统"，这"异常快乐磁场"，还有那个把他当实验品的天才邻居，正把他拽进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旋涡。
而他，连这旋涡的边儿，都还没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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