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是被周玲玲的敲门声敲醒的。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一双黑眼圈，刚把脸蒙回枕头里，"笃、笃、笃"，那三下精确得像节拍器的敲门声就又响了。
"陆小满，开门。"周玲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冷冰冰的，不带任何商量，"你的快乐磁场，衰减比预想的快，我现在需要你配合，做一次基线复现。"
"我服了。"陆小满把被子一掀，"周研究员，你这是把我当充电宝了？"
"比充电宝值钱。"周玲玲头也不回，"充电宝你充完还能留自己，我充完，你能多五百。"
陆小满"……"。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他竟挑不出毛病。
他趿拉着拖鞋开门，跟着周玲玲走进 402。
这屋里，比昨晚多了好几台新仪器，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桌腿上。周玲玲已经把自己腕上的电极片贴好了，正把陆小满要用的那套仪器摆上桌面，手法利索得像做过几百次。
"坐。"她指了指一张金属椅，"跟昨天一样，我要你'坐地上扭两下'。"
陆小满："？？？"
"昨天你那个'被踩尾巴的猫'，"周玲玲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快乐值峰值，是你受试以来的最高点。我需要复现它。"
"你等会儿，"陆小满一屁股坐下，心累得够呛，"我一个大男人，大早上被你按在金属椅上扭来扭去，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
"混不混，跟你没关系。"周玲玲把电极片往他太阳穴上一贴，手指凉丝丝的，"你的磁场，跟你的社会身份，没关系。开始。"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昨天那套"坐地扭两下"又重演了一遍。
扭到一半，他腿一软，"噗通"坐地上，脸正正对着周玲玲，那双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活脱脱一只刚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玲玲盯着平板，眉头微微一挑，在平板上敲了两下，又抬起头，目光里那丝藏不住的兴奋浮了上来：
"峰值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十二。"
陆小满揉着坐疼的屁股，一脸懵："我扭得跟昨天一模一样，怎么还高？"
"你昨天是'被动触发'，今天是'主动复现'。"周玲玲解释，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划拉，"你的快乐磁场，是活的。它在自己'学习'。"
陆小满愣了一下。
学习？他这破系统，还能学习？
那感觉，说不上来，有点像养了只猫，平时不搭理你，你喂了它鱼，它慢慢开始认你。
他正琢磨，脑子里"叮"的一声，系统适时地响了：
【宿主，任务进度，2/3。】
【第三个目标对象，已锁定。】
【就在，楼下便利店。】
陆小满差点没跳起来。
"第三个对象？"他压低声音，"不就是楼下那个总翻白眼的收银员吗？我上哪儿逗他笑？"
【任务，从来不是"逗他笑"。】系统的声音，第一次没有杂音，清晰得像换了个芯，【宿主，你要做的，是，让他，自己，笑。】
"自己笑？"
【对他而言，笑，才是，解药。】
陆小满被这一句，噎住了。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苏女王那句"你这人挺有意思"、周玲玲那句"你的磁场是活的"、王大锤那句"你深藏不露"。
这些人，都在往他身上"贴"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 402 的门。
"走了。"他对周玲玲说，"第三个，我去搞定。"
周玲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在平板上飞快敲了一行字。
陆小满没看清她写了什么。只看见那行字，跳出来一个单词——
"快乐磁场，源。"
陆小满走到楼下便利店的时候，天刚放晴。
日头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便利店里那排货架，被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混着方便面调料包和过期酸奶的味道，跟早高峰地铁一个味儿。那个翻白眼收银员，正把一袋方便面往货架上码，码到一半，停下来，盯着货架最深处那张空着的、贴了"特价"的促销位。
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陆小满走过去，他都木着没动。
陆小满站到他身后，看着那张空位。
他脑子里，系统"叮"地响了一下：
【宿主，注意。他，正看着，一张，不属于他的，"心愿"。】
陆小满一愣。
"心愿"？
他凑近一步，看清了那张空位上，残留的贴纸——"红烧牛肉面，特价，9块9"。
"怎么了？"陆小满问，"你一直盯着它看。"
收银员没说话，只把脸别过去，下颌绷得发紧，指节因为用力捏着扫帚，泛了白。
陆小满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特别想吃红烧牛肉面？"
收银员"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你去买啊。"
"买不起。"收银员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谁交代，又像是在跟自己交代，"我今儿把最后一笔钱，拿去给我妈……付住院费了。"
他没说住院费有多少。没说他在哪上班、几点的班、站多久的一小时。
陆小满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些"别难受""都会好起来"的话咽回去——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没营养的安慰。
【叮。】系统，再次清晰得可怕，【宿主，快乐，不需要理由。】
陆小满盯着那张"红烧牛肉面"的空位，盯着收银员别过去的脸，又看看他攥紧的扫帚，忽然，他"噗"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是刻意的，是从他心底里，自己冒出来的。
他笑，是因为，他想起自己蹲便利店啃凉馒头时，那个收银员也翻给他一个白眼。那白眼，他记到今天。可此刻，他看见这张别过去的、绷得发紧的脸，又想起苏女王那句"我见过比你惨的，多了去了"。
"你翻我白眼的时候，"他一边笑，一边说，"我还在想，这哥们儿怎么天天一副'欠他钱'的样子。"
收银员猛地转过头，瞪他："你——"
"我没说你惨。"陆小满笑得直不起腰，指着自己，"我就是，忽然发现，你这张'欠钱脸'，配上'买不起面'的这出戏，特别他妈——"
他憋了半天，差点憋出眼泪。
"——特别像我昨晚扭成触电蚂蚱那会儿。"
收银员愣住了。
他看看陆小满，又低头看看自己攥着的扫帚，喉结动了动。
然后，"噗"地，他也笑了。
那笑，从憋着，到"噗"，到仰头，到拿扫帚"啪"地拍了下货架，到蹲在地上拿扫帚当吉他"弹"了两下，弹得毫无章法，跟个疯了的二胡手似的。
陆小满站在旁边，心里那个系统，"叮"地又响：
【叮——第三个目标对象，快乐值，上升。】
【当前进度：3/3。】
【任务，完成。】
【奖励，已翻倍发放。】
陆小满："？？？"
【奖励道具：室友自动消音，三十秒。】
【备注：使用，后，指定对象，将，强制，静音，三十秒。】
陆小满嘴角，抽了抽。
"你大爷的。"他喃喃，"逗笑三个人，你奖励我'室友自动消音'？我上哪儿用去？"
【宿主，】系统，慢悠悠地，带着那种欠揍的理所当然，【你，很快，会用，到，一个，爱，唠叨，的对象。】
陆小满："……"
他正想骂回去，便利店门"叮咚"又响了。
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手里夹着个文件袋，下巴微微抬着，走廊灯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陆小满的腿，"嗖"地软了半截。
苏女王。
他忘了，苏女王，三天期限，今天，最后一天的早晨。
苏女王没看他，先扫了眼那个还蹲在地上拿扫帚当吉他的收银员，又看了眼货架上那张"红烧牛肉面"的空位，最后才把目光落回陆小满脸上。
那眼神，陆小满太熟了——是"我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的眼神。
"陆小满。"她开口，声音冷得能刮下冰碴子，但比昨晚，软了那么一丢丢，"三天，到了。"
陆小满心一沉，摸出手机，发现还有两条苏女王昨晚发来的消息没回。
"苏姐，您听我解释……"他挤出一个笑，"我这不是——"
"闭嘴。"苏女王打断他，语气里那点"软"又没了，"你欠我的，是房租，不是嘴。"
她顿了顿，目光在陆小满身上又停了停。
"再说，"她忽然补了一句，"你昨晚，跳得，挺欢。"
陆小满："？？？"
"你昨晚，跳得挺欢。"苏女王把文件袋往陆小满面前一递，"三百，还是，我给你，个新机会？"
陆小满心里，那个破系统，竟在这时"叮"地响了一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出的、欠揍的笑意：
【宿主，新机会。内容：替我，再，逗，一次，她。】
陆小满嘴角，抽了抽。
"你大爷的，"他喃喃，"又来。"
他抬头看看苏女王，又低头看看地上那个还在拿扫帚"弹吉他"的收银员，再看看自己手机上那条未回的消息。
他忽然觉得，这破屋、这破系统、这群人，好像都在往他头顶上，堆着些他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可奇怪的是，他竟没那么慌了。
三天前，他蹲在便利店台阶上啃凉馒头，觉得天塌了。
现在，他站在这家便利店的地砖上，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再逗一次，她。"
他嘴角，慢慢抽了抽，抽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啊。"他对着苏女王，又对着那个破系统，"逗就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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