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蹲在门槛边,没动。
那行脚印从门槛外半尺的地方起,往溪边斜下去。一步比一步浅,夜里下过雨,地面还软,踩得很清楚。就是小——比他自己的手掌还短一截。
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走了几步。
到溪边,脚印断了。不是被水冲的,踩在卵石上的印子还在,一直到浅水处才没了。他往下游看,水面浑着,什么也没有。
他蹲了一会儿。怀里那口匣子温温的,没再亮。那声哀鸣也再没响。
回屋后他把剩下的干粮收进布袋,旧契叠好,匣子揣紧。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石槽上那几道刻痕,跟匣面的纹路对得上,确实是一路的。他没多看。
宗门地界留不得。山门在东边,昨晚的脚印、茶棚里那些议论、树影里那几道视线,都不是好兆头。
他背起东西,从屋后的小路往南走。
路越走越小,最后只剩一条被野草啃掉一半的旧荒道。道上没有车辙,偶尔能看见一两块断掉的界石,字磨得看不清。走了大半天,天阴了下来。不是夜里那种浮雨气,是压在头顶的实心阴云。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土腥味。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片山林了。
雨是先砸下来的。
不是飘,是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得土面冒白烟。林砚把匣子用布裹紧塞进怀里,弓着背往前赶。荒道两旁没有树,稀稀拉拉几丛矮棵子,挡不住。
又走了一炷香工夫,前面道边出现一个人。
那人赶着一头瘸驴,驴背上驮两捆柴,人也淋着,弓着背。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五十来岁,脸上沟沟壑壑,一手拄木棍。
“往南去?”那人问。
“嗯。”
“前头没镇子。”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水,“再走二十里有个乱葬岗。岗子北边有间看坟的破屋,能避雨。”
“多谢。”
那人姓吴,山下村里的脚夫,专替人往荒道边送柴。他牵着驴走了几步,又回头打量林砚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
吴脚夫没再多问,牵着驴拐进岔道,驴蹄子一深一浅,慢慢没影了。
林砚站在岔道口,把脸上的雨水抹掉,继续走。
到乱葬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没有碑,也没有坟包。一大片起伏的荒地,间或插着几根歪木牌,被雨泡得发黑。有些地方塌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风一吹,烂草混着水汽翻上来,土腥味里夹着一点甜。
看坟的破屋在岗子北边,比他先前住那间还破。屋顶塌了半边,墙上有个能钻人的豁口,门早没了,只剩两个门轴。屋里一张石台,堆着烂草。
林砚绕屋走了一圈。没有脚印,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只有几个野狗刨开的土坑,坑边的泥还是新的。
他把烂草归到里侧,靠墙坐下。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牙根发紧。匣子拿出来的时候,裹布已经透了,匣面上水珠滚了几下,滚到兽纹上停住。还是没亮。他把水擦干,重新揣好,把膝盖蜷起来缩在角落,让背上少淋一点。
雨一夜没小。
半夜里,他被一阵动静弄醒。
不是雨声,是铁链拖地。他睁开眼,屋里黑得看不清。铁链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响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声音从屋后传来。他坐着没动,听了一阵。屋后除了铁链声,还有呼吸——粗的,带哨音,像胸口有伤,每吸一口气都要费很大劲。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贴着墙根往屋后挪。
屋后雨棚塌了,只剩两根木桩撑着几块烂板。桩边钉着一根铁链,另一头锁着东西。他站定,看清了。
是一头兽。
趴在泥水里,四条腿蜷着。左边后腿弯成一个不对的角度,断了又没接好,皮肉烂了一圈。肋条一根根顶出来,背上横着几道旧疤,新伤叠旧疤,结着黑痂。脖子上套一个铁环,环上连着链。链很短,短到它连站都站不起来。
雨落在它身上,它没躲。
它抬起头。眼睛是浑黄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叫,是警告。
林砚没动。他把石头握紧了,往后退半步。兽盯着他,低吼没停,前爪在泥里刨了一下,链子绷紧,发出一声脆响。
他估了一下,链子大概能拖到第四步。他站在第七步。
他又退了一步。
低吼停了。兽把头转回去,重新伏下,喘气。呼吸还是粗,带哨音。
林砚在雨里站了很久。它身上没有新鲜的伤口血,脖子上的铁环也没磨破的痕迹——这链子锁了很久,久到它已经不挣了。可它刚才挣了,冲着他。他又退一步,退回屋里,把石头放在手边,靠着墙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从布袋里摸出干粮。早上剩的两块,加上吴脚夫先前指路时那块,一共三块。他拿了一块,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袋子,一半拿在手里。
他又走出去。兽抬起头。
他没走近,在第七步外蹲下,把那半块干粮放在地上,站起来退回屋里。干粮离兽有四步——正好在链子够不到的地方。
他回到墙边坐下。
铁链响了一下。
他没再出去看。
后半夜他醒了一次。雨小了,屋后的低吼停了。他侧耳听,只有雨滴和风声。天亮前他又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天蒙蒙亮。
他起身走到屋后。那半块干粮不见了,地上只剩一点碎屑。碎屑的位置在链子够得到的地方——被挪了半尺。
兽趴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很慢。它的前爪旁边压着一小截断掉的链环。链子还锁着,但有一截被挣断了,断口崭新,灰白的铁茬在晨光里发亮。
他看那截断环,再看那头兽。
链子绷紧能拖到第四步,断了这一截之后,多出三步。正好够吃到干粮。
林砚蹲在墙根没动,看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掌心朝外,对着那头兽。
不是为了做什么,就是放在那里。
兽的眼睛还闭着。耳朵动了一下,鼻子里喷出一口白气。
他掌心那三道断纹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隔着那七步、隔着雨、隔着这头兽身上一层层的伤,碰了碰他。很轻,轻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手在抖。
他收回手。断纹又不动了。
还是凡人境,什么都没突破。他没敢再试。
他把剩下的两块干粮连布袋一起放在门槛内侧——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背起东西,从破屋另一头绕开那头兽,沿荒道继续往南走。
雨停了,天光还是灰的。他走出乱葬岗的时候把湿外衣拧了一遍,搭在肩上。走了半里地,他停下来。
掌心那三道断纹又跳了一下。
这次他站着没动,看得清清楚楚——断纹边缘有一处极细的地方亮了一下,灭了。
他慢慢回头。乱葬岗被雨雾罩着,破屋只剩个模糊轮廓。看不见那头兽,也听不见铁链声。
但他怀里那口匣子隔着湿布温了一温,然后也冷下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水抹掉。往南的路还在,他没有回头。只是走出一段之后,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那道链子,他得想办法。
他重新迈开步子。
往南的荒道比来时更窄,野草把路面啃得只剩一条灰印子。雨停了,云没散,天光压得很低。他走了小半个时辰,裤腿从湿到半干,又被草叶上的水打湿一遍。路两旁的矮棵子多起来,偶尔有一两块断掉的界石,字早磨平了。
他在一块斜石下歇脚,把鞋脱了倒水。
道上来了个人。
推独轮车的,车上捆着几筐草药,油布盖着。老头五十来岁,瘦,脖子上一圈晒脱的皮。看见林砚,他脚下一慢,上下打量了两眼。
“往南?”老头问。
“嗯。”
“南边没镇子。再走二十里是断桥,过桥是散修的地界,乱。”老头把车停在道边,摸出个烟斗叼着,没点,“你一个人走荒道,胆子不小。”
“没办法。”
老头姓陈,熟人都叫他陈药客,隔几天往荒域边上送一趟药。他问林砚带没带防兽的药,说这一带近来不太平,夜里常有兽嚎。
林砚问什么兽。
陈药客摇头,说不上来。
“前几个月有队人往乱葬岗那边埋东西。”他压低嗓子,“我远远看见过铁链子。后来那地方就没人敢去了,半夜有链子响。”
林砚没接话。
陈药客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不好看,也不再问。临走丢下一句:“真要往南,别走夜路。”
林砚坐在石头上,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前几个月,有人往乱葬岗埋东西。铁链。锁在木桩上的兽。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三道断纹安安静静,没跳。
他站起来,继续走。
午后路更难走。荒道断了一段,他绕了半个圈才重新接上。天又阴下来,风从南边灌,带着土腥味。他找了一处背风的石缝,把烂草归到里头,今晚歇这儿。
夜里他没睡实。
醒了两回,竖着耳朵听,只有风声。第三回醒来,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掌心,试了一次。
不想控,不结契。他把心里那点东西轻轻放出去,像把门缝推开一线。
断纹跳了。
很轻,但真跳了。方向不在南边。
在他身后。乱葬岗那边。
他坐着没动,等那跳劲过去。胸口没闷,喉咙里也没腥味。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住。
那兽还活着。链子还锁着。
他想起兽脖子上那个铁环,磨得发亮,不是一天两天。有人把它锁在那儿,不想让它死得太快,也不想让它走。前几个月埋东西的人是谁,为什么偏是乱葬岗。
他靠着石壁,睁眼到天亮。
天蒙蒙亮,他起身把东西收好。干粮还剩两块半,他吃了一块,剩下的揣回怀里。匣子贴着胸口,还是温的。
他往回走。
走出半里地,路边草丛里反了一下光。
他弯腰去看。是一小截断掉的链环,跟他昨晚在屋后看见的一样。断口是新茬,上面沾着几根灰黑的毛,还有一点干了的血。链子从草里拖出一段,草被压得倒向乱葬岗的方向。
他顺着那道压痕往远处看。
乱葬岗的雾还没散,破屋只剩一个模糊的角。雾里站着一个人影,不高,一动不动,正对着破屋的方向。
林砚没出声。
他把那截断链拾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凉的,很沉。他把链子揣进怀里,贴着匣子。
匣子隔着布,温了一温。
他朝乱葬岗走。走了十几步,脚步慢下来。
雾里那个人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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