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昨天薄了些,还没散。
林砚站在草坡上,手里那截断链贴着掌心,凉。破屋只剩一个角露在雾里,屋后没有动静。他没有立刻往前走,先在心里数,数到两百,雾里什么都没动。
人影不在了。
他绕破屋走了一圈。屋前泥地上有新踩的痕迹,草压倒了,水洼被踩塌了一个边。脚印往南去,走不到十步就被一片积水吃掉,看不出大小,也看不出是穿鞋还是裹布。他蹲下看了很久,只看出一点:踩得很稳,不慌。
和他昨夜看见的那个矮小人影,位置对得上。
他没往南追。南边是荒道,人来人往,追上去也认不出是谁。他回到屋后。
链子断了一截,剩下的还锁着。兽在墙根下的浅坑里,半趴着,灰黑的鳞片上糊着泥,瘦得肋骨一根根顶出来。后腿有一条是断过的,长歪了,踩不到地。铁链从颈圈上拖出去,埋进屋后的土里,拉直了大约六步半。
颈上那个铁环,磨得发亮。内圈陷进皮肉里,颈侧一圈烂了,结着黄脓,血水混着泥往下滴。有几只苍蝇在边上打转,它偶尔甩一下耳朵,赶不走。
林砚在链子够不到的地方蹲下,数了七步,正好踩在第七步的边线上。
它抬头了。
嘴咧开,牙上挂着血丝,喉咙里的低吼闷得像卡着东西。它挣了一下链子,链子响,脚下没动。它甚至没站起来,只是把前身撑起来一点。
林砚从怀里掏出干粮。还剩一块半,他掰了半块,放在地上,往前推了两寸,没推到第七步里。
它盯着他,不吃。
“你蹲那儿做什么?”
声音从坡下上来。林砚回头,一个背破筐的老头从坟包之间走上来,六十来岁,裤腿卷到膝盖,手上拿着一根铁钩。筐里是些铜扣、布头、半截木牌。
“看它。”林砚说。
“看它?”老头把筐放下,蹲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先看了一眼那头兽,再看他的脸,“上个月有个后生也来看,手背上少了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你要么走,要么站远点。”
“谁把它锁在这儿的?”
“不知道。”老头从筐里摸出一块脏布擦手,“三四个月前,来了两个穿短打的外地人,天没亮抬了根木桩、一捆链子来,埋好就走。走的时候还往它嘴里灌了药,灌得它两天没叫。”
“你看清了?”
“雾大,没看清脸。”老头顿了顿,“倒是昨夜有个穿蓑衣的矮个子,在你来之前,站那屋角站了小半个时辰,没动。后来往南去了。”
林砚把手里的断链捏紧了一下。
“你不怕?”他问。
“乱葬岗埋的都是没名的人,怕什么。”老头笑了一声,声音短,“活人才要怕。这兽咬死过三条狗,你要真想要它,先想想自己有几只手。”
他站起来,把筐背回肩上。
“往南走的时候绕开石桥,桥那头有人在收过路钱。”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兽,“你留那半块饼,它不一定吃。它吃过肉。”
老头的脚步声顺着坡下去了。
林砚没走。
他蹲回原来的地方,把断了半截的干粮又收回怀里,摊开右手。掌心三道断纹,最浅的那道在最边上,像被人用指甲划了一下没划透。
昨夜那次,他把心里那点东西放出去,断纹跳了。
他现在再试。
不控它,不结契,不催什么。他闭上眼,把心里那点东西轻轻往外推,像把门缝推开一线。
跳了。
这一次比夜里重。断纹一沉,他眼前黑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脖子上就有疼。
不是他的脖子。
是那种绷着的、烧着的疼,皮被磨开,贴着铁。疼里面裹着别的:腿上一阵一阵地抽,胃是空的,牙根发酸。还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底下,说不清是什么,像一块泡烂了的木头,拖着他往下沉。
他后脑一麻,鼻子发凉。他抬手一抹,手背上是血。
他收回手,坐着喘。喘了很久。血滴在泥上,砸出两个小坑。
那兽一直在看他。牙还咧着,但没吼。
他往前挪了半个脚掌,还蹲在第七步里。他再放。
这一次放得深一点。
兽猛地挣起来。链子绷直,绷得响。它扑了两步,被链子拽回去,摔在泥里。它下一次扑得更近,牙张着,鼻息喷在地上,离他的手背不到一个巴掌。链子把它拽住,它的前爪在泥里刨出两道深沟。
林砚没退。
他看着它的眼睛。一边的眼角烂了,糊着脓。他就这么看着,等链子上的响声一点点慢下来。
那东西又来了。比刚才那一波重。
一片黑。黑里有火,火把人影拉得很长。有人拿着长钩子,钩子上有血。很多兽挤在一起,挤得喘不上气,有个东西在叫,叫一声被按下去一声。地上是水,水里浮着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下去的。额头抵在泥里,凉的。他撑着手肘,把上半身抬起来,嘴里发苦。
他没收回那点东西。
第三回,他不伸手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先看它的腿,再看它的脖子,一样一样看清楚了,再把共情送出去,送得很慢,像试水温。
我不拿你去换东西。
他说出了声。声音很哑。
兽的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哽,又像是吼到一半咽了回去。它慢慢把前身放低,趴进泥里。它还张着嘴,牙没收,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挪过去了。
从第七步到第四步,用了很长时间。他每挪一步,就停一下。它的呼吸一直跟着他,粗,带哨音。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先把手伸出去,让它闻。
它闻了。鼻子里都是血味和土味。牙关紧着,没咬。
他摸到铁环。
铁环是锈的,内圈不是。内圈被皮肉磨得发亮,卡在颈侧那道烂口子里,一碰就往外冒脓。他先从怀里摸出那截断链,把一头的环扣塞进铁环底下,掰。
没动。
他换了个角度,再撬。铁环起了一线缝。
兽的四条腿都绷起来,断的那条也在抖。牙离他手腕很近,近到能感觉到牙上的热气。
撬到第三回,铁环松了一半,脓血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兽挣了一下,脑袋一偏,牙磕在他腕骨上。
没咬合。磕出一道红印,就散了。
他停了一息,右手按在它颈侧,左手继续。撬第四回,铁环从烂肉里翻出来,带着一小片皮。
他把里衣撕下一根布条,压住那道口子。兽哼了一声,很久没动。
血还在流,没喷。他把布条绕了两圈,系紧。
然后他把手掌贴在它颈下,渡了一点灵气过去。
不多。他还在凡人境,灵脉里那点东西薄得像井底的水。渡出一丝,他自己眼前发白,胃里空了一下,手抖得厉害。他停一停,再渡一丝。
共情那一下接上的时候,断纹里亮了一点。
很轻。不是契纹,没有谁签谁的名。就是接上了。像两根线,本来是散的,拧到一起,拧得不紧,但牵着。
他肋下跟着钝痛起来,是它后腿的痛。他胃里泛出一阵饿,是它的饿,比他的饿沉,像揣了块铁。它脖子上那道伤也压在他颈侧,压得他不敢大口喘气。
还有别的。它身上压着的那块东西也跟着过来了,一点一点,从这条线上漏过来,凉的,重的。
林砚坐在泥地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他这才明白,怨念是有重量的。它不叫,也不动,就压着,比旧伤沉,比饿冷。
他在原地坐了一阵,才起来挖桩子。
木桩埋在土里,膝盖高,链子绕了两圈。他用石头刨,刨到一半发现桩底是削平的,上面刻着个印。
三笔,像个兽头,又不像。
他把铁环从怀里掏出来,翻过来看。内圈上也有同一个印,浅,被磨过,但对着光还是能看清。
他见过这个印。
宗门后山那一排兽栏,桩子上就是这个。验兽的册子上角也有,盖得歪歪扭扭。他替宗门跑腿喂过三个月的兽,认得。
天光开始往下压。雾没散,反而更低,从坟包上爬下来,把破屋的角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木桩扔进草里。铁环塞进怀里,贴着匣子。
匣子温了一下,铁环还是凉的,凉得透心。
他背起篓子,往南走。走的是野地,绕开石桥。走出十几步,身后有响声。
三条腿,一瘸一拐,跟上来。走两步停一下,再走。
他没回头,放慢了半步。
天快黑了。他得找个能生火的地方,还得弄点吃的。两样都缺,可他怀里现在多一张嘴。
他攥着那枚旧铁环,环上那个印硌着手心。
他算了算日子。那老头说,兽被锁在这儿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前,他还在宗门里,每天早起替后山兽栏添草。锁它的人,比他先到乱葬岗。
他往前走,胸口那块从兽身上漏过来的冷东西,沉了一沉。
野地里没有路,他挑坟包之间的空处走,绕开积水的坑。走出三里多地,找着一处背风的土坎,坎下塌了半个窑口,蹲得下两个人。
他先把窑口里的枯枝拢到一处,火石打了三回才打着。火苗起来的时候,那兽停在窑口外三步远,不进来,也不走。三条腿站着,断的那条悬着,抖。
林砚不去管它,拨旺了火,坐下来,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搁在自己脚边的石头上,人往后挪了半步,背靠窑壁。
兽盯着那半块饼,盯了很久。
它没吃。鼻子往火那边探了探,喉咙里响了一声,又把头转开——转的方向是来路,乱葬岗那边。
“不吃就搁着。”林砚说。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这一路他没跟人说过话,嗓子发涩。
火烤了一阵,身上回了点暖。他才去看那条腿。断口长歪了,是旧伤;左前腿又新裂了一道口子,皮翻着,沾了泥。颈上他缠的布条渗出一片暗色。
他站起来,往窑口挪了半步,兽立刻低头,牙咧开。
“不碰你。”他说,“自己舔。”
他把火堆里一根烧了半截的枝子抽出来,插在窑口外头当亮,然后回里面坐下,把匣子从怀里掏出,搁在膝上。匣面还是温的,跟他的手差不多。
他摊开掌心看那三道断纹。最边上一道浅纹旁边,多了一点很不明显的红,像被细线勒过,不疼。
胸口那块冷东西没散。坐着不动的时候,它压在他胃上面,像揣了块化不开的石头,一下一下往底下沉。他试着去推它,推不动。这东西是从兽身上漏过来的,他今天才头一回知道,原来怨念是有分量的——比旧伤沉,比饿冷。
他再往那条线上渡一丝灵气。手抖,眼前发白,胃里空了一下。他还在凡人境,灵脉里那点东西本来就浅,渡出去一丝,自己就少一丝。
他停手,把手收回膝盖上。
夜从窑口灌进来。他面朝里蜷着,听外头那兽挪腿,爪子刮土。链子早解了,可它翻身的时候,还是像拖着东西。
后半夜他醒了一回。火快灭了,窑口外黑得看不见东西。那兽站着,三条腿撑地,头朝东南,鼻子一下一下地嗅。
林砚撑着坐起来。
“闻什么?”
兽没回头。过了很久,它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动静,不是吼,像从肚子底下顶上来的。
他侧耳听。风里没有别的。再远一些,好像有——很多条腿踩过泥地,很轻,隔得远。也可能是他饿出来的耳鸣。
他把那枚旧铁环摸出来,就着最后一点火光看内圈。三笔,一个兽头,又不像兽头。跟宗门后山兽栏桩子上盖的那个一样。
三四个月前,那两个人摸黑来埋桩、灌药。那时候他还在宗门里替人添草。谁在他还没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动了这头兽,把它拖到乱葬岗锁住?不杀,也不放。
外头那阵踩泥的动静又来了。这回比刚才近。
他把火吹灭。
兽蹲下来,靠近他,断腿搭在土里,呼吸贴着他的膝,热的。他把手按在它背上,避开颈子那道伤。
它没躲。
胸口那根线牵着,很细。他压着,没去扯它。
黑暗里安静了一阵。风从坡上翻过来,带了一声很短的哨音。
两下。
从南边。
不是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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