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会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了。
亚瑟走在前面,斗篷在晚风里微微翻动,银色的鬼画符在夕阳下若隐若现。亚琳娜跟在旁边,怀里抱着圣典,嘴里啃着最后一个面包。猫走在最后,尾巴翘着,步伐悠闲,像是一个完成了长途跋涉的将军。
公会大厅里和往常一样热闹。光头剑士在角落里和人掰手腕,矮人在吧台前喝酒,几个新来的冒险者围着任务板争论。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亚瑟只离开了一个下午。
亚瑟径直走向罗兰的办公室。
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罗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账本,手里拿着笔,但没在写字。他像是知道亚瑟会来,一直坐在这里等。
“回来了。”罗兰说。
“回来了。”亚瑟说。
罗兰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在亚瑟身上停了很久,看着他身上的斗篷,看着他腰带上的剑鞘。
“法师塔去过了。”
“去过了。”
“看到信了。”
“看到了。”
罗兰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亚瑟。
“你想问什么。”
“我母亲。”
罗兰没有转身。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你母亲叫艾拉·铁拳。我的妹妹。”
亚瑟早就猜到了,但听到罗兰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妹妹。”
“对。她比我小五岁。我是大哥,她是小妹。我们铁拳家世代都是战士。她的手比我还小,但力气比我大。小时候掰手腕,我从来没赢过她。”
罗兰转过身,看着亚瑟。
“你母亲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战士。不是因为她力气大,是因为她从来不怕。那次教廷的人来的时候,她一个人挡住了,让所有人撤。”
“然后她死了?”
“对。然后她死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公会大厅的喧闹声从门缝里漏进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亚瑟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罗兰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样东西——一块布。布上绣着鬼画符,和亚瑟斗篷上的一模一样。布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了,但绣线还很结实。
“这是你母亲临死前让我交给你的。她说等你长大了,等你能保护自己了,再给你。”
亚瑟接过布。布很轻,但他觉得手里沉得像压着一座山。
“她说什么了?”
“她说:别告诉亚瑟他父亲的事。别让他去找教廷。别让他报仇。”
亚瑟捏着布的手收紧了。
“她让我别告诉你,是因为她知道你的脾气。你和你父亲一样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如果你知道你父亲是被教廷逼死的,你母亲是被教廷害死的,你一定会去找教廷。你一个人去找教廷,就是送死。”
“所以你就瞒了我二十年。”
“对。”
“你看着我每天在公会里被嘲笑,被叫大锤,被当成傻子。你看着我削土豆削到手。你看着我连史莱姆都打不过。”
“对。”
“你明明知道我是预言之子。”
罗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你怎么——”
“我父亲的信。他在法师塔留了信。”亚瑟把布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说我拔出了底座,所以我是预言之子。”
罗兰沉默了很久。
“对。我知道。”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得多,“你拔底座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东西。我认出来了。那是艾伦的底座。我看了二十年。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你母亲让我别说。”
“所以你让我去拔。”
“对。我想让你自己发现。”
“如果我没发现呢?”
“那你至少平安。当一个傻乎乎的大锤,也比当一个死掉的预言之子强。”
亚瑟看着罗兰。老会长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亚瑟第一次觉得,罗兰老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肩膀也不再像他小时候那么宽了。
“你父亲死的时候,你在场吗?”亚瑟问。
“不在。他在封印之地。我在公会。他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照顾好你。他说:罗兰,如果我回不来,亚瑟就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他说谢谢。然后他走了。”
“他没回来。”
“没回来。”
亚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罗兰问。
“接任务。我是冒险者。我要出去。”
“去哪?”
“不知道。先接个任务。”
他走出办公室,走到任务板前。任务板上贴着各种任务单——清理下水道、采集药草、护送商队、狩猎魔物。亚瑟一张一张看过去。
最后他撕下一张。
“护送任务。从公会到海边城市。三天路程。”
罗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任务单。“这个任务报酬很低。”
“无所谓。我要出去。”
“你是在躲。”
亚瑟转身看着他。“对。我在躲。我不想在这个公会里待着。每张桌子,每面墙,每个角落,都有我父母留下的东西。我待不下去。”
罗兰点头。“行。去吧。”
“你不拦我?”
罗兰叹了口气,“我拦不住你。你和你母亲一样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亚瑟把任务单收好,转身往外走。亚琳娜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没问结果,只是抱着圣典站在那里。
“走吧。”亚瑟说。
“去哪?”
“海边。接了个护送任务。”
“什么护送?”
“不知道。路上再说。”
两人走出公会。猫从角落里跑出来,跟上。
罗兰站在公会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亚瑟的斗篷在夜风里微微翻动,银色的鬼画符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罗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鞘是皮的,已经很旧了,但刀柄上的鬼画符还很清晰。他握着刀鞘,看了很久。
“艾伦。”他对着月亮轻声说,“你儿子比你倔。”
他转身回公会,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亚瑟和亚琳娜到了集合点。
集合点在城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马车很旧,车顶上绑着几个箱子,车帘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徽章。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商人的衣服,肚子很大,愁眉苦脸的。
“你们是冒险者?”商人问。
“对。大锤亚瑟。”亚瑟说。
“大锤?”
“外号。”
商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空剑鞘。“你带着石头和空剑鞘?”
“对。”
“……行吧。我是你们护送的商人,叫霍克。我的货要送到海边城市。三天路程。路上可能有劫匪,可能有魔物,可能有各种麻烦。你们能对付吗?”
亚瑟看了看亚琳娜。亚琳娜啃着面包,点了点头。
“能。”亚瑟说。
“好。出发。”
霍克上了马车。亚瑟和亚琳娜走在马车两侧。猫从后面跑过来,跳上马车车顶,蹲在箱子上面。
霍克从车帘里探出头:“这猫是你们的?”
“算是吧。”亚瑟说。
“它吃面包吗?”
“不吃。”
“那它吃什么?”
“猫粮。”
“你们有猫粮吗?”
“没有。”
“……行吧。”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亚瑟走在前面,亚琳娜走在旁边,猫蹲在车顶。晨光照在亚瑟的斗篷上,银色的鬼画符闪着微光。
霍克从车帘里又探出头:“你那个斗篷上的花纹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亚瑟:“我母亲的。”
“你母亲是贵族?”
“不是。是战士。”
“那这个花纹——”
“家徽。”
“什么家?”
亚瑟沉默了一下。“铁拳。”
霍克愣了一下。“铁拳?那个铁拳家?”
“对。”
霍克缩回车帘里,没再说话。
亚瑟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霍克在车帘后面偷偷看他,看到他回头,又把帘子拉上了。
亚琳娜凑过来:“他好像知道铁拳家。”
“嗯。”
“你介意吗?”
亚瑟想了想。“不介意。我母亲是英雄。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亚琳娜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昨天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今天你知道了,而且你不怕了。”
亚瑟走了几步。“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连累你们。怕教廷。怕魔王。怕我母亲白死。”
“那你为什么还去?”
亚瑟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路边的野草在风里摇晃。
“因为我是我母亲的儿子。”他说。
亚琳娜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亚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在前方展开,通向海边。猫趴在车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霍克又从车帘里探出头:“前面五里有个村子,可以在那里吃午饭。”
亚瑟点头。
马车走了五里,到了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村口有棵大树,树下有口井。井边围着几个人,正在吵架。
亚瑟走过去。
“怎么了?”
一个村民指着另一个村民:“他偷了我的鸡!”
另一个村民:“我没偷!鸡是自己跑到我家的!”
第一个村民:“鸡怎么会自己跑到你家?”
第二个村民:“因为它喜欢我!”
第一个村民:“鸡不喜欢你!鸡怕你!”
亚瑟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井边的鸡。鸡正在啄米,很悠闲。
亚瑟:“你们吵了多久了?”
第一个村民:“两个时辰!”
亚瑟:“鸡还在吗?”
第一个村民:“在。”
亚瑟:“鸡有受伤吗?”
第一个村民:“没有。”
亚瑟:“那你们吵什么?”
两个村民面面相觑。
亚瑟蹲下来,看着鸡。鸡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啄米。
亚瑟站起来:“鸡好好的,没受伤,没丢。你们吵了两个时辰,鸡在啄米。你们不累吗?”
两个村民沉默了。
亚琳娜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两个村民。
“吃点东西,冷静一下。”她说。
两个村民接过面包,吃了。圣光在他们身上微微闪了一下。
第一个村民:“……鸡我不要了。”
第二个村民:“……鸡还你。”
两人和解了。
亚瑟看着亚琳娜。“你连鸡的纷争都能调解?”
亚琳娜:“食物解决一切。”
霍克从马车里探出头:“你们真是冒险者?”
亚瑟:“不正经冒险队。”
霍克:“我看出来了。”
马车继续出发。亚瑟走在前面,亚琳娜走在旁边,猫趴在车顶上。
路还很长。海边城市还有三天路程。但亚瑟不再觉得沉重了。他背上的石头很重,但他的脚步很轻。
第五章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