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了两天。
第一天风平浪静。路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麦茬上,看到马车过来就飞走了。霍克坐在车帘后面,每隔一个时辰就探出头问一句“到了吗”,亚瑟每次都说“没有”,霍克就缩回去。
猫在车顶上睡了一整天。它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箱子中间的一个凹槽,大小刚好够一只猫蜷着。它蜷在那里,尾巴盖在鼻子上,从上午睡到下午,从下午睡到晚上。亚瑟觉得这只猫比他更适合当冒险者。至少它不会把毒蘑菇带回来。
第二天开始变天了。路两边的麦田变成了树林,树林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霍克从车帘里探头的频率从每时辰一次变成了每刻钟一次。
“这片林子不太平。”霍克说,“以前有劫匪。最近少了。但没人知道为什么少了。”
“少了还不好?”亚瑟说。
“少了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劫匪被官府清了。另一种是劫匪被更厉害的东西清了。”
亚瑟看了看亚琳娜。亚琳娜在啃面包,没说话。
“第二种可能性大吗?”亚瑟问。
霍克缩回车帘里:“不知道。但你们是冒险者,你们应该比我懂。”
亚瑟看了看腰间的空剑鞘,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石头。
“其实我不是很懂。”他小声说。
亚琳娜把面包递过来:“吃一口。”
“你吃吧。你还要放圣光。”
“我吃饱了。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亚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很硬。但比毒蘑菇好。
傍晚的时候,劫匪出现了。
他们从路两边的树林里冲出来,大概有七八个人,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生锈的刀剑。为首的是一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旧伤疤,眼神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停下!”瘦高个喊,“把货留下。人可以走。”
霍克从车帘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劫匪,又缩了回去。
“亚瑟。”霍克在车帘后面说。
“嗯。”
“你上。”
“我知道。”
亚瑟走上前,手里拎着石头。石头上的锈剑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瘦高个看了看亚瑟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拿的是什么?”
“石头。”
“石头?”
“对。”
“你拿石头当武器?”
“对。”
瘦高个笑了。他身后的劫匪也笑了。
“小子,你是来搞笑的吗?”
亚瑟把面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对。”他说,“我是来搞笑的。”
瘦高个笑完了,举起刀。“那你就搞笑地死吧。”
他冲上来。亚瑟抡起石头,砸在瘦高个的刀上。刀断了,瘦高个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的劫匪傻了。他们看了看瘦高个,又看了看亚瑟手里的石头。石头上的锈剑在夕阳下又闪了一下。
“还有谁?”亚瑟问。
劫匪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他们转身跑了。跑得很快。有一个跑的时候被树根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亚瑟放下石头。他回头看了看亚琳娜。亚琳娜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攥着圣典,圣光在掌心闪了一下,灭了。
“你还没打呢。”亚瑟说。
“你打完了。”亚琳娜说。
霍克从车帘里探出头:“完了?”
“完了。”
“就一下?”
“就一下。”
霍克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刀,又看了看亚瑟手里的石头。
“你这个石头……是什么东西?”
“我母亲的。”
“你母亲用石头当武器?”
“不。我母亲用剑。”
“那这个石头——”
“我父亲的。”
“你父亲也用石头?”
“不。我父亲用剑。这个石头是……底座。”
霍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缩回车帘里。
亚琳娜走过来,看着劫匪跑掉的方向。
“他们跑得太快了。”她说。
“怕死。”
“不对。”亚琳娜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他们跑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次都没看。一般来说,劫匪跑了会回头看追兵。他们没有。他们只顾着跑。像是……后面有什么比我们更可怕的东西。”
亚瑟看了看树林深处。树林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铁锈味。很浓的铁锈味。
“他们不是被我们吓跑的。”亚琳娜站起来,“他们是本来就在跑。”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是来抢劫的。他们是在逃命。逃到路上,看到我们的马车,想抢了东西继续跑。但没抢成,就继续跑了。”
亚瑟看着树林深处。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亚瑟问。
“看什么?”
“树林里。”
亚琳娜想了想。“霍克的货要送到海边。我们不能耽误。”
“但如果树林里有东西——”
“那就让霍克先走。我们去看一眼,再追上去。”
亚瑟走到马车旁边。
“霍克。”
“在。”
“你先走。我们去看一眼树林里。”
霍克探出头:“你们要去看什么?”
“不知道。但那些劫匪在逃命。我想知道他们在逃什么。”
霍克沉默了一下。“你们是冒险者。你们说了算。但别太晚。前面五里有个驿站,我在那里等你们。”
“好。”
霍克赶着马车走了。猫从车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到地上,蹲在亚瑟脚边。
“你也留下?”亚瑟问。
猫看了看他,打了个哈欠。
“行。走吧。”
两人一猫走进树林。
树林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走了大概一刻钟,他们看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营地。不大,三四个帐篷,中间有个火堆。但帐篷全倒了,火堆灭了。地上有血,很多血。还有碎掉的刀剑、踩烂的盔甲。像是有一场恶战。
但没有人。没有尸体。
“人呢?”亚瑟问。
亚琳娜蹲下来,看着地上的痕迹。她的手指在血渍上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血是新鲜的。”她说,“不超过半天。”
“那些人呢?”
“不知道。”亚琳娜站起来,看着四周,“但这边有拖拽的痕迹。”
她指着地面。地面上确实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拖走了,往树林深处拖。
亚瑟握紧了石头。
“去看看。”
两人顺着拖拽的痕迹往树林深处走。走了大概一百步,他们看到了一棵树。树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血写着几个字:
“龙女领地。擅入者死。”
亚瑟看着木板,又看了看亚琳娜。
“龙女?”
亚琳娜看着那几个字,眉头皱了起来。“龙裔。纯血龙裔。不是混血。”
“你怎么知道?”
“纯血龙裔才会用这种方式警告。混血龙裔会直接打。纯血龙裔……讲究规矩。先警告,后动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亚琳娜想了想。“我们还没进去。只是看到了警告牌。可以退。”
“但如果那些劫匪——”
“劫匪是劫匪。他们活该。我们不是劫匪。我们是冒险者。”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敲门。”
亚瑟愣住。“敲门?”
“对。龙裔讲究规矩。如果有礼貌,他们不会直接动手。”
“你怎么知道?”
“圣典上写的。龙裔重礼。”
亚瑟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腰间的空剑鞘。
“我没有礼物。”
“我有面包。”
“你要拿面包当礼物?”
“对。龙裔喜欢吃面包。”
“龙裔不是吃肉的吗?”
“龙裔什么肉都吃。但龙裔觉得面包很珍贵。因为龙族不会做面包。”
亚瑟沉默了一下。“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圣典。”
“圣典还写龙裔喜欢吃面包?”
“圣典什么都写。”
亚瑟叹了口气。“行吧。你敲门。我跟着。”
亚琳娜把面包从怀里掏出来——那是她最后一个面包了,今天早上她一直舍不得吃——放在地上,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她清了清嗓子。
“龙裔的朋友。我们是路过的冒险者。没有恶意。想问问这片林子的事。带了一个面包,请笑纳。”
树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东西从树上跳了下来。
不是人。是一个女人。龙角,龙尾,竖瞳,金色的鳞片覆盖在肩膀和手臂上。她穿着简单的皮甲,赤着脚,脚趾上有爪。她的右手上全是血,还没干。左手拎着一把短刀,刀尖上也在滴血。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面包,又看了看亚瑟和亚琳娜。她的目光在亚瑟手里的石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面包是好的。”她说,声音很低,“但你们不该来。今晚这里要死人。”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你叫什么?”
“卡桑德拉。”
“卡桑德拉。我叫亚瑟。大锤亚瑟。这是我搭档亚琳娜。我们护送的商队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劫匪跑了。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他们的营地。全死了。”
卡桑德拉看着他。“他们没死。”
“什么?”
“他们被我打晕了。拖到后面山洞里了。明天送去官府。”
“你没杀他们?”
“为什么要杀?他们只是偷东西。偷东西罪不至死。”
亚瑟看了看她手上的血。“那你手上的血——”
“是他们打我的时候溅的。我没受伤。”
亚琳娜看着她。“你是纯血龙裔。”
卡桑德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规矩。先警告,后动手。打完还送官府。不乱杀生。”
卡桑德拉沉默了一下。“你是牧师。”
“对。亚琳娜。”
“你们有面包吗?”
亚琳娜指了指地上的面包。“给你的。”
卡桑德拉走过去,捡起面包,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很久没吃过面包了。
“你们要去哪?”她问。
“海边城市。送货。”
“路过?”
“对。路过。”
卡桑德拉看着亚瑟手里的石头,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空剑鞘。
“你拿石头当武器?”
“对。”
“为什么?”
“因为剑拔不出来。”
“哪把剑?”
亚瑟指了指石头上的锈剑。“这把。”
卡桑德拉看了看那把锈剑,又看了看石头上的鬼画符。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句让亚瑟和亚琳娜都没想到的话。
“你跟我来。”
“去哪?”
“后面山洞。我有话问你。”
亚瑟看了看亚琳娜。亚琳娜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卡桑德拉走进了树林深处。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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