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卡桑德拉走在前面，赤脚踩在石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亚瑟跟在后面，石头抱在怀里，看不见路，脚下绊了两次。亚琳娜走在最后，手里攥着圣典，圣光在掌心微微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山洞深处有一个开阔的洞穴，顶上垂着钟乳石，地上铺着兽皮。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箱子旁边躺着四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劫匪，嘴巴被布条塞着，看到有人进来，呜呜地叫了几声。
卡桑德拉没理他们。她走到洞穴中央，在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亚瑟和亚琳娜坐下。猫从亚琳娜怀里跳出来，在洞穴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兽皮，最后在卡桑德拉脚边蹲下来，眯着眼睛看她。
“你的猫不怕我。”卡桑德拉说。
“它不是我的猫。”亚瑟说。
“它跟着你。”
“对。从公会一路跟过来的。”
卡桑德拉看了看猫。“它喜欢你。”
“所有人都这么说。但它从来不干活。”
猫打了个哈欠。
卡桑德拉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的目光落在亚瑟的斗篷上，银色的鬼画符在火光下闪着微光。
“你的斗篷。”她说。
“怎么了？”
“上面的花纹。铁拳家的。”
亚瑟没有否认。“对。我母亲的。”
卡桑德拉沉默了一下。“铁拳家的女人，二十年前带着一个婴儿逃进龙族领地。她受了重伤，在龙族部落待了三天。”
亚瑟的手收紧了一下。“你认识她？”
“我不认识。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卡桑德拉说，“但龙族长老会讲过这个故事。一个人类女人，抱着孩子，浑身是血，冲进龙族领地。她求龙族帮她藏三天。三天后她走了。孩子留在了人类那边。”
“她走了之后呢？”
“她引开了教廷的人。然后死了。”
亚瑟没有说话。亚琳娜把手放在他肩上。
卡桑德拉看着他。“你是她儿子。”
“对。”
“你叫什么？”
“亚瑟。”
“亚瑟。”卡桑德拉念了一遍，“你父亲是艾伦。”
亚瑟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龙族长老会知道所有预言之子的事。艾伦是上一任。他封印了魔王。他死了。他儿子还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从一个石缝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铁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鬼画符。她把铁片递给亚瑟。
“你母亲留的。她说等孩子长大了，会回来拿。”
亚瑟接过铁片。铁片很沉，边缘有些锈了，但鬼画符还很清晰。和斗篷上的一模一样。和底座上的也一模一样。
“她留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卡桑德拉说，“龙族长老说，铁拳家的东西，要还给铁拳家的人。”
亚瑟捏着铁片，很久没有说话。
亚琳娜看着卡桑德拉。“你为什么住在树林里？龙族部落呢？”
卡桑德拉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把短刀放在石凳上，转过身。
“我被赶出来的。”
“为什么？”
卡桑德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旧刀伤。
“我见血会狂化。”她说，“不是普通的狂化。是真正的狂化。龙裔的狂化。一见到血，就失控。力量暴涨，敌我不分。见谁打谁。”
亚琳娜看着她。“所以那些劫匪——”
“对。我打他们的时候，有一个人的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血溅出来。然后我就……”
她指了指地上被捆着的劫匪。
“我恢复的时候，他们已经全晕了。我没杀他们，但我差点。差一点。”
她看着自己的手。
“龙族部落说我是灾星。把我赶出来了。我在这里住了两年。没有人来。偶尔有劫匪路过，我打晕送官府。但没有人和我说话。”
亚琳娜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面包——那是她最后一块了，她一直舍不得吃——走过去，放在卡桑德拉手里。
卡桑德拉看着面包。“你没有了。”
“你吃。”亚琳娜说，“我还可以找。”
卡桑德拉咬了一口面包。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亚瑟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哪？”
“龙族部落。告诉他们你能控制。”
卡桑德拉苦笑。“我控制不了。我试了两年。每次见血还是会狂化。只是恢复得快一点。”
“那就不见血。”
“我住在树林里。林子里的动物会流血。我自己也会流血。指甲断了，手指划了，都可能见血。我没办法。”
亚瑟想了想。“那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对。”
“一个人？”
“对。”
“不寂寞？”
卡桑德拉看着他。“你问题很多。”
“抱歉。”
卡桑德拉把面包吃完。“你们要去哪？”
“海边城市。送货。”
“送完货呢？”
亚瑟看了看亚琳娜。
“不知道。”亚瑟说，“可能回公会。可能继续走。”
“你们是什么队？”
“不正经冒险队。”
卡桑德拉愣了一下。“什么？”
“不正经冒险队。因为我们的队员都不太正经。我是拿石头的圣骑士。她是靠吃东西放圣光的牧师。以后可能还会有别人。”
卡桑德拉看着亚瑟手里的石头，看着石头上的锈剑。
“你的石头，”她说，“不是普通石头。”
“我知道。”
“你不怕被人抢？”
“抢不走。粘在我手上。”
卡桑德拉沉默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们走吗？”
亚瑟愣住。“你不是要守着这片林子吗？”
“林子不需要我守。我在这里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去。”卡桑德拉站起来，把短刀插在腰间，“你们有队伍。我有力气。见血会狂化，但打人不用见血也能打。”
她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石壁碎了，碎石灰飞溅。她的拳头上没有伤，因为她打的是石头，不是人。
“我不用武器。”她说，“用拳头。拳头打人不一定会见血。除非打脸。但我可以不打脸。”
亚琳娜看着她。“你确定要跟我们走？”
“确定。”
“为什么？”
卡桑德拉看着亚瑟的斗篷。
“你母亲当年救过龙族。龙族欠铁拳家一个人情。你母亲不在了，你还在。我替龙族还。”
亚瑟看着她。“你不是被龙族赶出来了吗？”
卡桑德拉沉默了一下。“对。所以我替我自己还。”
亚琳娜和亚瑟对视了一眼。亚琳娜点了点头。
“行。”亚瑟说，“入队。”
卡桑德拉伸出拳头。
“干嘛？”
“击拳。龙族入队仪式。”
亚瑟也伸出拳头，和她碰了一下。卡桑德拉的拳头很硬，碰得亚瑟手疼。
“走吧。”卡桑德拉说，“那些劫匪呢？”
“送官府。”亚琳娜说，“你说的。”
“对。我说的。”
卡桑德拉走过去，把四个劫匪一个一个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出山洞。劫匪们呜呜地叫，但没人理他们。
亚瑟和亚琳娜跟在后面。猫从石凳上跳下来，跟在最后。
走出树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路上，像是铺了一层银。
霍克的马车停在五里外的驿站。霍克站在马车旁边，来回踱步，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你们终于回来了！”霍克喊，“我以为你们被吃了！”
“没被吃。”亚瑟说，“多了个人。”
霍克看了看卡桑德拉。龙角，龙尾，竖瞳，金色鳞片。他张了张嘴。
“龙……龙裔？”
“对。”卡桑德拉说，“我叫卡桑德拉。不正经冒险队新队员。”
霍克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卡桑德拉，又看了看亚琳娜。
“你们这个队伍……”
“不正经。”亚瑟说，“但有用。”
霍克叹了口气。“行吧。上车。明天还要赶路。海边城市还有一天。”
卡桑德拉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亚瑟。
“我不坐车。”
“那你走路？”
“我走路。”
“行。”
马车继续出发。亚瑟走在前面，亚琳娜走在旁边，卡桑德拉走在后面。猫蹲在车顶上，眯着眼睛。
霍克从车帘里探出头：“那个龙裔——”
“怎么了？”
“她不会把劫匪吃了吧？”
亚瑟看了看卡桑德拉。卡桑德拉正在走路，赤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会。”亚瑟说，“她吃面包。”
霍克缩回车帘里。
亚琳娜啃着面包——那是她从驿站买的，她买了十个，刚吃完三个——递给亚瑟一个。
“给。”
亚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卡桑德拉走在后面，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她说。
“怎么了？”亚瑟回头。
“你们是什么关系？”
亚瑟愣了一下。“队友。”
“队友？”卡桑德拉看了看亚琳娜，又看了看亚瑟，“只是队友？”
亚琳娜的脸微微红了。亚瑟假装没听到，继续走。
卡桑德拉笑了一下。“行吧。以后再说。”
她走上来，走到亚瑟旁边。
“你那个石头，”她说，“给我看看。”
“粘住了。”
“我知道。我不碰。就看。”
亚瑟把石头往旁边偏了偏。卡桑德拉看着石头上的鬼画符，看了很久。
“我见过这个花纹。”她说。
“在哪？”
“龙族长老会的墙上。有一幅画。画上一个人拿着剑。剑插在底座上。底座上就是这个花纹。”
亚瑟看着她。“那幅画旁边有字吗？”
“有。但我不认识。”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龙族长老说，那幅画是个预言。”
她看着亚瑟。
“你拿回来了。”
亚瑟没有说话。他抱着石头，继续往前走。月光照在石头上，鬼画符微微发亮。
卡桑德拉走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路还很长。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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