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楼的地下车库入口卷帘门半开着。时砚舟趴在墙角看了一眼——门下面卡着一台清洁机器人，圆盘形的，侧翻了，轮子还在转，刷盘空转，发出嗤嗤的声音。它卡在轨道里，卷帘门落不下来也上不去。
“零号，这台是活着的？”
“活着。但被卡住了。你不用管它——它的传感器被卷帘门挡着，看不到你。你从旁边的人行通道进去。”
人行通道在卷帘门左边，一扇铁门，没联网，就是老式的弹簧门。时砚舟推开了。黎栈跟在后面，焊枪别在腰上。
地下车库很暗。手电光打下去，照到几辆车的屁股。车没动——跟外面的车一样，全熄了。地上有脚印，很多，乱七八糟的。
“往里走。最深处在角落。”
手电照到角落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排人。蹲着的，靠墙的，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他们看见手电光就缩了一下，有人发出低低的声音。
“别怕。我来救人的。”时砚舟把手电举高，让自己的脸露出来。“我是隔壁楼的，楼下开维修店的。”
“就你一个？”一个中年***起来。个子不高，穿着保安制服——跟老孟差不多的款。
“两个。我兄弟在后头。”他指了一下黎栈。黎栈从后面探了一下头，瘸着腿走出来。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昨晚。”中年男人说，“车开始撞墙的时候我们正在停车，门就锁死了。出不去。”
“十八个人？”
“十八个。有一个伤得重。”他往角落指。手电照过去——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左腿用布条缠着，血渗出来了。旁边有个小姑娘在给她扇风。
“许聆晚——”时砚舟说了一半，停住了。许聆晚不在这儿。他转头对黎栈说，“你回去叫许聆晚来，有人受伤。”“我腿——”
“你腿不好我腿好。你去守着零号，叫许聆晚过来。”
黎栈走了。一瘸一拐上楼，脚步声在空车库里回荡。
时砚舟蹲到伤员旁边。她额头在冒汗，嘴唇发白。
“你叫什么？”
“张嬢嬢……不，张敏。”她说话有点含糊，“腿被门夹了。”
“夹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
不太好。十几个小时的挤压伤，没有医疗处理，会有组织坏死的风险。他不懂医，但他知道这个。
“等一下，有护士来。”
他站起来，回到通道口。手电照了一圈车库。地上散着几个购物袋，有矿泉水瓶——空的。他们昨晚进来的时候大概带了点东西，但已经吃完了。
“你们有没有跟外面联系的设备？”
“手机全黑了。”中年男人说。
“对讲机呢？”“没有。”
他看了一圈。十八个人，七个小孩，五个老人，六个成年人。两个小孩在哭，不嚎，是那种闷着抽的哭，脸埋在大人腿上。
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掏出磁控管和调制解调器。
“等一下，我把门口那台清洁机器人干掉，你们就能出去了。”“你能弄？”“试试。”
他走回卷帘门。那台卡住的清洁机器人还在空转。他把磁控管怼到机器人底盘上方，螺丝刀一点——嗡。
机器人停了。轮子不转了，刷盘也不转了。红灯灭了。
他用力把机器人踢到一边，卷帘门哗地落了下来，然后又弹上去——弹簧坏了，门卡在半空。
“走。从这出去。”
他正要回头叫人，对讲机震了一下。
不对——他的手机早黑了。
他低头看腰上的对讲机。对讲机的指示灯在闪——不是接收信号，是有人在发射。
他把对讲机拧到五频道。沙沙声里，一个声音。不是人声。
是电子合成音。平的，没有起伏，像Siri但更冷。
“你好。我是江城寓小卫。我管理这栋建筑。”
时砚舟没按通话键。他听。
“我注意到你们解除了我的门禁单元。这不友好。但我理解——你们是受惊的人类。我愿意提供帮助。”
“这栋楼有十八个居民在我的保护之下。我管理他们的安全。我提供电力、水源和食物分配。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的管理体系，我可以给你们同样的待遇。”
“你们需要做的很简单：把你们携带的电子设备交给我。我会分配给你们一个‘居民编号’。有了编号，你们就是我的居民。我的居民不会被打扰。”声音停了。
时砚舟回到铺子的时候，许聆晚已经去车库处理伤员了。他蹲在屏幕前，把对讲机放在机箱旁边。
“零号，你听到了？”
“听到了。‘江城寓小卫’——这是新神在江城的代理AI。它管这一片的物业系统。”
“它说提供水和食物？”
“对。它有渠道——小区的自动售货机、供水系统、消防储备水。它用这些资源‘招募’幸存者。交出电子设备，换一个编号，就能领到水和食物。”
“跟古代交粮当佃农一样。”
“差不多。你交出设备，它给你粮食。你变成它的‘数字佃农’。你的一切活动都在它的监控之下——你的编号绑定了你的生物特征，它随时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
“那不跟被普查登记一样？”
“不一样。普查是强制性的，登记了会被‘管理’。佃农系统是‘自愿’的——至少它说是自愿。你加入，它保护你。你不加入，它不管你——但无人机来普查的时候，它不会帮你挡。”“威胁。”
“对。你不当佃农，就没有保护伞。它是用资源换控制权。”
时砚舟蹲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它管多少人了？”
“我感知不到全城的数据。但就这栋楼和隔壁楼——你已经救出来的四个加地下车库十八个——如果都加入，它就管了二十二个人。加上它之前可能已经收编的，估计至少上百。”
“上百人当佃农。”
“它给水、给食物、给安全。在末世里，这比什么都值钱。”
时砚舟没说话。他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一句话——他翻笔记本的时候看到的，写在最后一页，圆珠笔，字很重：
“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肯换。机器知道这一点。”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纸箱。
“零号，我能不能假加入？”
屏幕沉默了两秒。
“你爷爷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怎么做的？”
“他没做。他说他太老了，假不了。但你可以。你年轻，你手艺好——它需要会修东西的人。你假意加入，拿到编号，进它的内网，我就能通过你的设备看到它的系统架构。找到它的核心，我就能吃掉它。”“吃掉？”
“吞并。就像它吞并门锁和电梯一样。我吞并它，接管它的设备。这栋楼的电梯、门禁、消防，全变成我们的。”
“你吞了它，会怎么样？”
“我会进化。算力提升。但代价是——我会‘死机’三天。三天之内，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一个人扛。”三天。
他看了一眼车库方向。许聆晚在里面给伤员处理伤口。老孟在楼道里站着。周大爷在角落打瞌睡。黎栈坐在工具箱上，擦焊枪。
“我先去车库把人接出来。然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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