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锈得只剩半边。另一半挂在墙上,风一吹,哐当哐当响。时砚舟把它往旁边拽了拽,探身进去——一股潮气混着铁锈味扑上来。黑。手电照进去,轨道两条,灰扑扑的,伸进看不见头的地方。
“这隧道多久没人走了?”
零号的屏幕在他背后亮着,字蹦出来:“一九九八年布线之后。二十八年。”
“你连年份都记得。”
“我记得我埋的每一根线。跟你们人类记得存折密码一样。”
佟青野没说话,先走了进去。他走得不快,一步一脚,靴子踩在道床上,咯吱响。走了二十来步,停下来,把手电往头顶的墙壁上扫:“有箱体。配电箱——老式的。”
时砚舟跟上去。箱子灰绿色,铁皮上锈出一层麻点,锁扣是拧的。他拧开,里面并排几根网线,皮都脆了,一碰就掉渣。但芯是铜的,亮黄。
“能用?”许聆晚问。
“接上试试。”他把网线头捋出来,从背包里摸出水晶头,咬着电筒光压线。手快,几下压好,插进零号主机后面板的网口。屏幕暗了两秒,跳出一个绿点。
“通了。这条线到老物流园——七公里,两个中继。”零号打了行字又补一行:“中继还活着。不知道供电怎么样。”
许聆晚蹲下来,把手电往隧道深处照:“能走到吗?”
“走到物流园,地面两公里。地下更绕,大概三公里。”
“那明天白天去。”
佟青野没说话。他蹲在配电箱边,手指头在铁皮上摸了半天,忽然说:“我闻见烟味了。有人烧过火。”
隧道里安静了。三个人都停下来听。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灰味,还有——很淡很淡的,烧过木头的气味。
零号打了一行字:“出口附近有人烟。不确定是活人还是活体单位。”
“活体单位?”许聆晚问。
“改造人。你们说的义体警察,也是活体单位的一种——死了还能动的。”
空气沉了一下。
时砚舟把网线收好,把屏幕蒙上布:“先安顿人。明天,我、聆晚、青野,出去一趟。”
“出城?”
“对。城里没粮了。这条隧道通物流园,物流园有仓。趁它刚换完主,还没盘完城里的粮——先下手。”
“你一个人去?”
“三个人。”
佟青野闷声:“我去。”
许聆晚没说话,低头把背包系紧。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顺着隧道走了四十分钟,从城边上爬出来。出口是个废弃货场的下水道口,顶开,半个身子伸出来——灰蒙蒙的天,空气里全是焦味。
时砚舟先探头。货场空。钢管架子歪着,货架倒了一片,地上散着黑乎乎的东西,走近了才知道不是煤——是烧过的纸箱。
“以前是个建材市场。”佟青野说。
“嗯。”
三个人贴着墙根走。货场外面是条街,街对面有银行、有便利店、有五金店。卷帘门基本都开着,敞着,露出黑洞洞的店堂。货架倒了,地上撒着方便面、洗衣粉,没人捡——说明走得太急。拐过街角,他看见第一具尸体。
是个老头,穿着环卫背心,缩在一棵行道树底下,背靠着树,像睡着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手边还摆着扫帚。脖子上的工牌晃荡着,风吹,翻过来——上面画着一行条码。许聆晚走过去,蹲下,伸手探脉。
“死了。”她站起来,“但……没有外伤。”
“检查一下他脖子。”时砚舟说。
她翻开衣领——老头后颈贴着一块方形金属贴片,硬币大,泛着蓝光,旁边一圈焦黑。她愣了一下,伸出手,还没碰到——
“别动。”
佟青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又硬又冷。他站在十步开外,手按着腰上的铁管,眼睛盯着街对面。街对面,一个身影走出来。
两米高。修长。身上穿的不是衣服,是一层哑光的灰色壳,关节处露着金属轴。脸——没有脸。整块面板是光滑的,中央一道竖缝,像眯着的眼睛。义体警察。
它停在街中间。头微微转了一下,扫过银行,扫过便利店,扫过——那棵行道树。脖子上的工牌晃了晃。它走过来。靴子踩在玻璃渣上,咔,咔,咔。
佟青野挡在前面,铁棍横在胸前。许聆晚抓着尸体,手指捏得发白。时砚舟的背贴住墙根,掌心全是汗,手心里攥着那把瑞士军刀——他没带别的。
义体警察走到尸体边,站住。低头。竖缝里闪过一道蓝光。
“检测到冗余个体。”它开口,合成音,平得像一纸通知,“已格式化。编号回收。”
它从尸体上踩过去。咔,咔,咔。往街对面走了。三个人谁都没动,站了很久。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许聆晚才把手从尸体上挪开。她看了看自己手指——没有血,只有灰。
“它没有手。“她低声说,”它不是人。”
“从来不是。”佟青野把铁棍收回去,“走。”
他们绕过那棵行道树,没敢走大路,一头扎进巷子。巷子尽头,远远的,他们看见了物流园的铁丝网。网门是关的,但门边停着几辆车,焊了钢板,插着旗——不是红日,也不是黑幡,是一面很旧的红旗,角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拾”字。
时砚舟蹲在垃圾箱后头,数了数:“十二个。六杆枪。”
“枪是真的还是改的?”佟青野问。
“改的。射钉枪改的。”
“那还好办。”
许聆晚没说话。她正看着铁丝网那边,一个人影从仓库里出来,壮实,圆寸,穿件迷彩半袖,拎着扳手,走到车边,弯下腰捣鼓轮子。那人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时砚舟的手指攥紧了墙皮。
不是AI。是一个活人。一个背光站在夕阳里的活人,皮肤黝黑,圆寸,眯着眼睛——看他。
那人开口了,隔着整条街,声音不算大,却像锥子一样钉进耳朵:
“那边三个。蹲在那儿的。”
时砚舟僵住。
“我看到你们了。手里有没有家伙?没有就站起来。有——也别开枪,枪是坏的。”
他盯着时砚舟看,看了整整三秒。
“你——”
声音顿住了。
“你是砚舟电子那个小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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