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时砚舟把那台旧电脑背出了门。
出门前他往裤兜里塞了把螺丝刀,想了想,又塞了一把内六角扳手。零号教过他,修机器先看散热,再看供电,最后才轮到脑子。
巷口的雾还没散。黎栈瘸着一条腿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拄着那根当拐杖用的焊枪,远远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许聆晚也到了,背着旧医药箱,眼圈乌青。她说楼下老周家的小孩昨晚又烧起来了,咳了一整夜,她想换点退烧药回去。
“你俩都去?”他问。
“去看看。”许聆晚说,“真有药,总比干等着强。”
三个人沿着荒了的主路走。路上一排翻倒的车,车窗碎了,车缝里长出草,草尖上挂着露水,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走了半个钟头,那栋亮过火的写字楼立在街对面。楼高,衬得周围那些矮趴趴的房子像火柴盒,楼顶的天线也折了,歪在一边。
楼门口只剩半截霓虹招牌,“磐石”两个字还亮着,一闪一闪,像不肯咽气。
楼门前拉着崭新的红白警戒带,系得整整齐齐,不像警察拉的那种。
警戒带后面站着一个保安,白制服,白手套,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印着一行字:入内请登记,须上交全部电子设备。
许聆晚把牌子念了一遍,声音很轻:“方舟。”
“磐石资本的方舟。”保安听见了,抬起头,扫了一眼时砚舟背上的旧包,“兄弟,投奔方舟的?”
“不是。”时砚舟说,“我们想换点退烧药。”
“退烧药?”保安上下打量他们三个,“你们拿钱换?现在钱不如一包方便面值钱。”
“拿东西换。”黎栈插嘴,“罐头,电池,都行。我有焊枪,会修铁门,能给你们焊个防盗门。”
保安歪头想了想,指着队伍后头:“看见没?那都是来投奔的。想换药,得排队找后勤的人说。”
时砚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警戒带后面排着一长队人,老人,孩子,抱行李的中年人,一个挨一个往楼里走,谁也不回头。
楼门口摆着两张台子,上面搁着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旁边一只大纸箱,贴了封条,已经装了小半箱。进去的人把手里的电子东西全掏出来,交上去,装进贴了封条的纸箱。
一个小孩蹲在台子边打瞌睡,他爹蹲在旁边递手机,递完,空着手被放了进去。
“进去就要交东西?”许聆晚问,“手机也收?”
“都收。”保安说,“老大定的规矩,电子东西会引机器来。要进方舟,啥子都要交。出方舟门,一根线都带不走。”
“我们不是来住的。”许聆晚说,“就是想换药。”
“那不都一样?进楼就得交。”
时砚舟没接话,看那队人一个接一个把手机交出去。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早就不指望这些东西了。
他背上那台旧电脑贴着后背,安静得像睡着了。
如果上交电子设备,他走进这道门,就等于把零号交出去。他不能交。
“不进了。”他把包带往肩上紧了紧,“药的事,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想啥子办法?”黎栈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的药店早搬空了,你上哪儿找退烧药?”
“他刚才说,楼里坏了几台机器。”时砚舟说,“坏了的东西,总要有人修。”
保安耳朵尖,听见了,眼睛一亮:“你会修电脑?”
“会一点。”
“那好办!”保安一拍大腿,“楼上机房坏了好几台机器,正愁找不到人!你进去修,不用交东西。你的包,我找个柜子给你锁起来,出来还你。修好了机器,退烧药的事包在我身上。”
“修几台?”
“三台。两台台式机,一台服务器。”
“服务器是什么牌子的?”
“鬼晓得。反正不是国产的,黑糊糊一大坨。”
时砚舟没立刻答应,隔着布摸了摸机箱,听见楼里的发电机一直在响。零号说过,别离它五十米。一进去,信号就断了。
“我先看一眼那台服务器。”他说。
保安愣了一下,笑了:“行,你倒是个谨慎人。走,先带你上去看货。”
他拉开警戒带,示意时砚舟进去。
时砚舟跨过那道口子,回头看了许聆晚一眼。许聆晚冲他点了点头,把医药箱抱紧了些。
“你就在这儿等着。”他说。
“你小心点。”她说。
保安带他往楼里走。楼道很黑,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脚底踩到碎石头和烟头。空气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消毒水,呛人。
走了一层,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什么机器在运转,又像有人在说话。
他停住脚步,抬头看。
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道里,拉着好几根电缆,顺着墙往上去,接头缠着黑胶布,缠得很仔细。应急灯底下站着一个男人,穿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针还在走。他抬眼看向时砚舟,问:“你就是修电脑的?”
时砚舟没急着答,先看他的手。岑叙白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不像干过活的人。
“时砚舟。”
“岑叙白。”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眼表,“三台机器,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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