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是后半夜灭的。不是停电——是零号自己掐的,省电。它把小区里能管的都管了起来:电梯、门禁、消防、路灯,连地下车库的排气扇都没放过。凌晨四点,它往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像在交代后事:“我把这栋楼焊死了。你们好好住。我要睡三天。”
时砚舟正蹲在机柜边啃压缩饼干,看见那行字,噎了一下:“睡三天是啥子意思?”
“吃多了。嗝。”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蓝框:“程序遇到问题需要关闭。”然后黑了。
他伸手摸了摸机箱,机箱烫得能摊鸡蛋。昨晚吞掉东区那个节点本就超载,它还挺着把整栋楼的设备巡了一遍,巡完就烧短了。他抱着机箱,像抱着一只烧过头的老猫,站了很久。
许聆晚端着水进来,看见屏幕黑着,问:“它呢?”
“睡了。”时砚舟说,“三天。”
“谁给它放的假?”
“它自己放的。吃撑了。”
许聆晚没再问,把水搁在机柜上走了。她一向不问机器的事,只问人。她问人的时候声音又白又稳,像在急诊室给病床编号。时砚舟很喜欢她这一点,这种话他永远说不出口。
第一天,时砚舟把机箱拆了。他没敢全拆,里面是零号的心脏,他拆过无数次,每次都装不回去。他只能掀开侧板,用万用表量电源,量内存,量主板上的电容,手指在散热片之间蹭,指甲缝里全是灰。他给机箱换了新硅脂,把风扇上的灰吹干净,又把侧板轻轻扣回去,像给病人盖被子。
老孟搬了一桶水来,放在门口:“那台电脑,啥子时候好?”
“三天。”
“三天里面,电梯真不跑了?”
“不跑了。它睡之前把电梯锁死,怕有人困在半空。”
“那我还爬不爬楼梯哟?”老孟叹气,摸着栏杆往下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十九层,要得,全当锻炼身体。”
第二天,楼下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那台电脑是不是坏了,有人说它是不是走了。周大爷拄着拐在走廊里大声讲,说现在的电子东西都信不得。时砚舟没反驳。他在机柜前坐了一整天,把零号以前写给他的笔记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等它醒。
下午,佟青野从楼顶下来,说了一句:“东边来了三只机器狗,绕到小区门口,转了两圈,走了。”
“走了?”
“走了。”佟青野难得多说两个字,“它们没进来。门口那排灯一亮一灭,像说了什么,它们掉头就走了。”
时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酸。它都睡死了,还在替他看门。
当天夜里,对讲机响了两声。是黎栈,声音隔着沙沙响:“你那边喇个样?”
“零号睡了三天。”
“它还睡得着?”
他顿了顿:“它吃撑了。”
黎栈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我白天在外头转了一圈,西边来了一队军车,走的老公路。东边有几个街区,有人划了地盘,插黑旗。”
“插黑旗的是哪个?”
“不晓得,远远看着是一伙人。”黎栈的声音压下来,“等你那台电脑醒了,我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要得。”他说。
挂了对讲机,他下楼。地下车库门口蹲着两个小孩,拿石子画格子。其中一个抬头:“哥哥,电梯啥子时候好?”
“后天。”
“那我爬楼要爬软咯。”小孩说完又低头画格子,画得比谁都认真。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栋楼活过来了。
第三天中午,他趴在机柜上打盹。屏幕上亮了一下。他一下子醒过来,凑过去看,一行白字,DOS字体,蹦出来:“我醒了。”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妈了个……”
“第一句就骂人。人类,你知道你有多落后吗。”屏幕上的字蹦得快,“我睡觉,你都要骂我。”
“三天,啥子都没给我留一句。”
“我给你留了。”屏幕上滚出一行字,“你头顶第三排,最后一个灯条。零。”
时砚舟抬头,机柜顶部第三排,最后一个灯条是黑的。他拧下来,里面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他打开,上面是零号的狗爬字:别慌,水在大门岗亭左边,够用七天。留了一台发电机,钥匙在灭火器箱后面。
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握笔的小孩。他攥着纸条,蹲了半天,又骂了一句:“***,硬是留了后手。”
第三天下午,时砚舟把小区里剩下的人拢到一起,开了个会。四十来号人蹲在地下停车场,听他说话。他说得不多,就三句:一,这栋楼现在是安全的;二,水和粮够撑七天;三,七天之后,零号会把整条街都管起来。
有人问:“管起来之后呢?”
他顿了顿:“管起来之后,我们就不是被追着跑的人了。”
这话说得很淡,在场的人却都听得懂。他们从归零之夜一路逃过来,见过会说话的机器、会咬人的狗、会薅人的电网,头一回听见有人说,我们不是被追着跑的。
散会的时候,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追上来,小声问:“那台电脑,真的会管我们?”
他想了想:“它管我们,我们也管它。它死了我修,我病了它给我报警。”
女人听不太懂,还是点了点头,抱着孩子道了声谢。他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是爷爷教他的——爷爷管了一辈子机器,机器也管了爷爷一辈子。
傍晚,最后一缕太阳落到楼顶。时砚舟爬上屋顶,把零号那台主机抱在怀里,看着小区外面。天黑沉沉的。突然,几公里外,一栋高层写字楼的窗户里,亮了一扇。
不是灯。是火光。看那架势,像有人在里面生火,又像有人在发电。那点火光忽明忽暗,隔一会儿冒一股烟,像是在煮东西。整栋楼只亮了一扇窗,其余的都黑着,像一只睁了一只眼的巨兽。那点火光忽明忽暗,隔一会儿冒一股烟,像是在煮东西。整栋楼只亮了一扇窗,其余的都黑着,像一只睁了一只眼的巨兽。
他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怀里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又亮起一行字:“对面那栋楼,有人。活的。”
“你咋晓得?”
“它有电。不是电网的电,是发电机的电。从昨晚就在响,声音比你的还大。”屏幕上的字顿了一下,“人类社会,只要有人好好活着,就会点亮别人。”
时砚舟没说话。他把那根天线往上拉了拉,对着对面那栋亮着火的楼,看了很久。
“要是对面的人是好人嘞?”
“那就去看看。明天我陪你走一趟。”
“你不睡了?”
“睡醒了。”屏幕上的字眨了一下,“人上人,该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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