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云遮月。
陆峥的私宅坐落城南僻静巷陌,院外看似寂静无人,实则早已被温家心腹与宫中巡检司的眼线层层围堵。太傅借着帝王核查的名义,光明正大布下监视网,寸步不离,杜绝他一切外出联络的可能。
禁足令如山,一步不得出宅,便是眼下最无解的枷锁。
凌纾孤身立在院中小庭,墨色衣摆沾着夜露微凉。秘谍司权限被削,明面上的人手尽数受限,能动用的只剩寥寥数名外围暗探,根本无力硬闯温家私牢救人。
“温崇山将周满仓藏在了温府私狱。”凌纾压低声音,报出探查所得的消息,“不入官狱,不走刑部流程,避开所有监察视线,就是为了私下逼供、篡改证词。私狱守卫皆是温家养死士,杀伐成性,寻常衙役根本靠近不得。”
这是老权臣最稳妥的算计。
公堂之上输了证据,便在私刑之中改写真相。只要熬到三日限期,一份被逼伪造的认罪供词呈上金銮殿,所有铁证都会瞬间作废。
陆峥立于廊下,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极致冷静:“他料定我被禁足、你被限权,无人敢闯温府,无人能夺人证。”
“没错。”凌纾颔首,“温府守备森严,高墙叠院,暗卫遍布,堪称半个皇城。正面硬闯,等同于谋逆,一旦败露,我们所有罪名彻底坐实,再无翻盘余地。”
明面无路,处处死局。
陆峥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轻叩击廊柱,脑中飞速复盘所有线索。温崇山一生谨慎,布局滴水不漏,唯独太过自负。他赢了朝堂规则博弈,便笃定对手只能顺着朝堂规则破局,绝不会铤而走险,以身犯险。
“规则困得住朝堂官吏,困不住复仇者。”
陆峥抬眼,眸中骤然亮起破局锋芒:“我去救人。”
凌纾眉头微蹙:“院外全是眼线,你踏出院门一步,即刻会被上报,扣上潜逃、抗旨的罪名。”
“我不需踏出禁足宅院。”
陆峥侧身指向后院墙角,那里生着大片老藤,墙体老旧斑驳,是早年老宅遗留的暗通地道入口,隐秘至极,寻常探查根本无法察觉。这是他迁居此处时,便悄然发现的退路,也是凌纾刻意挑选此宅的暗藏后手。
“地道直通城外荒巷,可避开所有监视眼线,神不知鬼不觉往返温府。”
凌纾眼底微光一闪,瞬间明白他的打算。
明面上安分禁足、闭门不出,麻痹温家与宫中眼线;暗地里借地道潜出,夜闯温家私牢,绝境夺证。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险途。
“我随你去。”凌纾当即开口。
“不行。”陆峥果断摇头,“你如今已是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帝王注视。你一旦现身温府,秘谍司勾结罪臣、私闯权臣府邸的罪名,足以让你万劫不复。你留守宅院,稳住明局,替我遮掩行踪。”
他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夜半子时,府中眼线值守最疲,你只需在正屋点灯静坐,营造我彻夜未出的假象。所有厮杀、所有风险,我一人承担。”
凌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缓缓点头:“保重。我留三枚暗探在外围接应,一旦失手,拼死护你脱身。温家私牢机关密布,死士无数,切记,优先保人证,不必逞强缠斗。”
“我知晓。”
片刻准备,陆峥褪去官袍,换上一身玄色劲装,短刃束腰,身姿利落挺拔。他取出怀中铜雀残符贴身藏好,压下所有杂念,转身走入后院密道。
老旧地道潮湿漆黑,仅容一人通行,尘埃落满石阶。陆峥步履极轻,落地无声,数年边关潜行隐匿的本事尽数施展,全程屏息前行,片刻便穿通地道,抵达城外荒巷。
夜色更深,子时已至。
温府府邸灯火明暗,高墙巍峨,内外层层守卫,往来死士持枪巡夜,戒备森严远超寻常王府。府邸最西侧幽深跨院,便是无人知晓的温家私狱,专门用来处置心腹仇敌、隐匿罪证。
此处阴冷潮湿,铁锁交错,刑具森然,夜夜回荡着哀嚎惨叫,是京城最隐秘的修罗场。
陆峥潜伏在墙外古树暗影之中,目光死死锁定私牢入口。两道死士持枪值守,气息凛冽,眼神警惕,分毫破绽不露。
他静立数息,耐心等候时机。
待到两名守卫换岗间隙、注意力松懈刹那,陆峥身形如鬼魅掠出,指尖短刃精准点向二人颈侧软穴。无声脆响过后,两名死士未发半点声响,直直软倒在地。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他闪身翻过矮墙,潜入私牢院内。牢中隔间层层密布,数十间囚室漆黑死寂,唯有最深处一间密室亮着昏黄烛火,隐隐传来严苛逼问之声。
“说!是不是陆峥指使你伪造账本、诬告温大人!”
“只要你当堂翻供,太傅饶你全家性命!若是顽抗到底,今日便让你受尽酷刑,尸骨无存!”
是温家幕僚的逼供声。
陆峥眼神一凝,快步贴墙潜行,靠近密室窗边。透过窗缝看去,周满仓满身血污被铁链锁在刑架之上,衣衫破烂,皮开肉绽,气息微弱,却始终咬牙摇头,不肯屈从。
“老夫所言句句属实!漕运私运、军械资敌,皆是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哪怕受尽酷刑,性命垂危,这位底层漕夫,依旧守住了本心,未曾屈从权贵威逼。
陆峥心底一沉,杀意骤起。
温家这群权臣,坐拥高位,不念家国,残害忠良、屠戮百姓,为一己权欲,颠倒黑白、草菅人命,罪无可赦。
他不再迟疑,抬手挑开窗闩,身形一闪,掠入密室之中。
室内两名行刑幕僚与掌刑死士闻声转头,还未看清来人面容,寒芒短刃已然近身。
两道闷哼响起,两名幕僚瞬间倒地。
仅剩的一名死士提刀反扑,招式凶狠凌厉。陆峥边关搏杀的招式招招致命,不缠斗、不拖沓,侧身避过刀锋,反手短刃刺穿对方肩胛,彻底封死其行动力。
瞬息之间,密室肃清。
陆峥快步走到刑架前,抬手斩断铁链。
“周老,撑住,我带你走。”
周满仓浑身剧痛,视线模糊,看清来人是陆峥,浑浊的眼底瞬间涌上泪光,虚弱出声:“陆大人……他们要我翻供……我没从……”
“我知道。”陆峥声音放轻,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老者,“你做得很好,今日我必带你平安离开。”
可就在此时,院外骤然响起密集脚步声、兵器碰撞声。
整片私牢灯火瞬间亮起,通明如昼。
无数黑衣死士手持利刃,层层围堵院门,人数不下数十。
一道苍老冷冽的声音,隔着人群缓缓传来,漫着彻骨寒意:“陆峥,本官倒要看看,今夜你如何从我温府私牢,带人逃走。”
温崇山,亲自到了。
他根本未曾离去,早早布下天罗地网,坐等陆峥自投罗网。
这场深夜营救,从一开始,就是老权臣精心设下的绝杀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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