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会审落幕,温景言资敌渎职、结党串供罪名当庭敲定,押入死牢待秋后处决。
消息如风席卷整座京城,朝野震动。
谁也未曾料到,一个新晋九品小吏,短短十日之内,硬生生扳倒太傅嫡子,撕破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温氏势力第一层壁垒。一时间,陆峥之名传遍六部,有人赞叹其孤勇刚正,亦有人叹其太过锋芒毕露,必死无疑。
刑部衙署外,百官散去,车马匆匆。
凌纾立于廊下,目送三司官员离去,神色清冷凝重,无半分胜诉的喜色。
“温景言定罪,只是开端。”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陆峥,“温崇山半生权斗,早已心如磐石,嫡子入狱,不会乱了方寸,只会彻底撕下伪装,对你我下死手。”
陆峥微微颔首,眼底沉静如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权臣的手段。温景言是弃子,温崇山从不会为一颗棋子葬送全局。今日败局,只会让对方动用更深、更阴毒的后手。
“他最擅长借律法杀人,不用刀兵,不用死士,只用朝堂规矩,让我们百口莫辩。”陆峥沉声说道。
话音未落,一名秘谍司暗探快步奔至廊下,面色凝重,单膝跪地:“主事,大人!宫中传旨,太傅当庭递上密折,弹劾陆大人三大罪状!”
陆峥眸光一凛。
“细说。”
“其一,私藏前朝禁档,擅阅皇室秘卷,僭越礼制;其二,胁迫朝廷命官温明作伪证,威逼朝臣构陷重臣;其三,私蓄边关旧部,暗通北境残余势力,心怀不轨!”
三条罪状,条条诛心。
尤其最后一条,私蓄旧部、暗通北境,触的是帝王最忌惮的逆鳞。
凌纾脸色瞬间沉冷:“好狠的算计。”
温崇山根本不纠结温景言的对错,直接跳出案件本身,转而构陷陆峥身世不臣。
太傅递折之前,必然早已查清,陆峥遣散老斥候奔赴北境联络旧部一事。他截取蛛丝马迹,无限放大,刻意扣上谋逆的帽子。
老权臣深知帝王多疑,比起一桩陈年冤案,帝王更忌惮潜藏在朝堂、手握旧部、来历不明的孤臣。
不等二人反应,宫内传旨太监已然缓步走出,神色端严,高声宣诏。
“陛下口谕:刑部吏员陆峥,疑点缠身,罪状待查。即刻停职待勘,禁足私宅,不得擅离京城。秘谍司全程监视,彻查其身世行踪、往来人脉,待真相大白,再行定夺。”
口谕落下,便是铁令。
没有审讯,没有辩驳,仅凭一纸密折,直接剥夺陆峥所有职权,封禁行动自由。
这就是当朝太傅的权力。只需一言,便可让刚刚立证破局、有功于朝堂的人,瞬间沦为待查罪臣。
传旨太监看着陆峥,低声轻叹:“陆小友,慎言慎行,陛下只是疑你,好好配合核查,尚有生机。”
陆峥躬身接旨,神色平静:“臣,遵旨。”
太监离去,廊下风声萧瑟。
一夜之间,功过逆转。方才还是勘破大案的能吏,转眼成了被全城监视的嫌疑之人。
“他的目的不止禁足你。”凌纾目光锐利,瞬间看穿全盘,“停职禁足,切断了你所有查案权限。同时以核查你身世为由,名正言顺大肆搜捕北境旧部、清查所有边关线索。”
温崇山这一手,彻底釜底抽薪。
既然查案挡不住、罪名洗不白,那就直接毁掉所有查案根基。抓尽旧人、封死线索、困住陆峥,让这场翻案彻底变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陆峥眸色沉凝:“他想把所有旧案线索,彻底掐断在这十日之内。”
“不止如此。”凌纾语气更沉,“他还暗中参了我一本,言秘谍司徇私枉法,勾结小吏操控案审、私保人证。陛下虽未降罪,但已下旨,收回我部分查案权限,秘谍司不得再插手雁门旧案,不得私自保护涉案人证。”
双线受制,双双被困。
陆峥被禁足,失去朝堂查案渠道;凌纾被限权,失去情报与人证保护能力。
周满仓此刻失去秘谍司庇护,瞬间暴露在温家刀口之下。
“周老危险。”陆峥语气骤紧。
没有任何迟疑,凌纾立刻传令仅剩的可用暗探,全速赶往隐秘宅院护人。可暗探离去不过半柱香,便匆匆折返,面色惨白。
“主事!不好了!城西秘宅被人攻破,值守暗探重伤,漕头周满仓……被人掳走了!”
轰然一响,最后一枚活人证,失踪被擒。
陆峥脊背微寒。
证据链再断一环。
账本、铜印尚在,但唯一当庭可作证的人证落入温家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温崇山必然会严刑逼供、捏造供词,逼周满仓反口,谎称账本伪造、证词被胁迫,届时所有铁证全部作废,温景言甚至有翻盘出狱的可能。
步步紧逼,招招绝杀。
短短一个黄昏,局势彻底反转。
太傅看似输了会审,实则赢下全盘主动权。
“他不敢杀周老。”片刻后,陆峥迅速冷静下来,沉声判断,“周老一死,死无对证,陛下必会疑心是权臣灭口、遮掩罪证。温崇山老谋深算,绝不会行此蠢事。他只会逼供、改供、造伪证。”
“没错。”凌纾点头,“他要的不是人命,是翻案的契机。三日之内,他一定会带着改过的供词再度上殿,彻底洗白温景言,反定你诬告谋逆重罪。”
禁足、限权、掳人、断线索。
一张巨大的寒网,彻底将二人困死其中。
陆峥抬眸看向天边沉落的夕阳,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凛冽锋芒。
“他想困死我,翻掉全盘。”
“可他忘了一件事。”
凌纾看向他:“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不靠朝堂职权查案。”
陆峥指尖轻触怀中的铜雀残符,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无权、无职、无人脉又如何?
他有雁门关十年风霜记忆,有父亲遗留的所有军中秘辛,有边关遍布山野、不入朝堂视野的旧部。朝堂之路被封,那他便跳出朝堂。
“他控得住六部卷宗,控得住京城官署,控不住北境山河,控不住当年埋在黄沙里的真相。”
“你被禁足,我被限权,人证被掳走,看似死局。”凌纾看着他,缓缓开口,“但我们还有最后一条路。”
“暗查。”
明棋全部被封,那就下暗棋。
公开查案之路彻底断绝,那便潜入黑暗,逆流破局。
陆峥抬眼,与凌纾目光相撞。
二人无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接下来三日,是最凶险的三日。
温崇山会抓紧时间捏造伪证、逼供翻案、肃清所有线索;而他们,要在禁足与监视之下,暗中潜入温家私狱,夺回人证,挖出太傅最终的罪证底牌。
暮色彻底压落京城,寒风吹遍街巷。
这场朝堂棋局,彻底从明面上的三司会审、卷宗博弈,转入暗处的生死厮杀。
禁足私宅的囚笼,困住了他的身,困不住他翻案复仇、昭雪沉冤的执念。
陆峥转身走向私宅方向,背影挺拔孤直。
温崇山要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那他便逆势而行,于绝境之中,掀翻整座温氏权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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